艺术节前夕，话剧社的排练进入了最后也是最紧张的阶段。《玫瑰与剑》的剧本打磨、服化道准备都已就绪，唯独最后那场“安死在朱利安怀中”的戏，社长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情感！是情感的终极爆发！”社长在又一次排练后，摸着下巴，眉头紧锁，围着相拥的两人转圈，“安死了，朱利安的爱意、悔恨、绝望……需要一个最强烈、最直观的载体！”

然后，他一拍大腿，眼睛放光：“吻戏！加一场吻戏！就在安咽气前，朱利安情难自禁，落下诀别一吻！这多有冲击力！多悲情！多符合悲剧美学！”

沈枝棠&江舟客：“……？”

两人几乎同时僵住，从“角色”状态中抽离出来，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愕然和……无措。

沈枝棠甚至下意识地想要从江舟客怀里挣脱坐起来，被他下意识收紧的手臂又按了回去，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社长！”沈枝棠脸颊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剧本里没有这段！”

“原剧本是没有，但我们可以艺术升华嘛！”社长振振有词。

江舟客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不合适。” 言简意赅，但反对意味明确。

“哎呀，你们怎么这么放不开！”社长看着眼前这对明明平时排练情感浓度已经高到让旁观者都心跳加速、此刻却一个比一个僵硬的男女主角，有些恨铁不成钢，“都是为了艺术！为了角色！想想朱利安对安深沉而无望的爱！想想那种生死离别的极致痛苦！”

任凭社长说得天花乱坠，沈枝棠和江舟客都抿着唇，不接话，眼神里写满了抗拒。

最终，在两人无声但坚决的抵抗下，社长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好吧好吧……那……借位！借位总行了吧？看起来像真的就行！这个必须加，不然高潮戏力度不够！”

借位？

沈枝棠和江舟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更复杂的情绪。比起实打实的接触，“借位”似乎是个折中的、可以接受的方案。但“看起来像真的”这个要求，意味着他们需要靠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近到足以欺骗台下所有观众的眼睛。

这似乎……也并不比真的亲吻轻松多少。

于是，排练继续。

当沈枝棠用尽最后力气说完那句“替我……看看明年的玫瑰”，气息微弱地闭上眼睛，身体缓缓向后倾倒时，江舟客上前一步，手臂稳稳接住她，让她倚靠在自己怀中。

按照新加的调度，接下来，朱利安应该悲痛欲绝地俯下身，在安的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排练场里异常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江舟客的手臂僵硬，怀里的沈枝棠身体也绷得笔直。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能感觉到她睫毛微微的颤动。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自己代入朱利安濒临崩溃的情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沈枝棠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上方笼罩下来的阴影，和他逐渐靠近的、带着温热的气息。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几乎要撞破胸腔，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脸颊。她知道这是演戏，是借位，可身体的本能反应却完全不受控制。

就在两人的脸几乎要贴到一起，嘴唇距离可能不到一厘米，周围的社员都屏住了呼吸，社长差点要喊“完美！”的时候——

江舟客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住了。

沈枝棠的呼吸，也滞了一瞬。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紧张、羞窘、抗拒，以及某种更深层悸动的电流，在两人之间噼啪作响。太近了。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的根数，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肌肤散发的细微热量。这个距离，已经模糊了“借位”与“真实”的边界。

社长也看出了不对劲，这僵持太明显了，不像悲痛欲绝的吻别，倒像两个被点了穴的木偶。他这才猛地一拍脑门，想起关键：“停！卡！江舟客，沈枝棠，你们别真亲啊！借位！借位懂吗？侧一点头，错开角度，从台下看就像亲上了一样！”

两人如蒙大赦，迅速分开。沈枝棠坐起身，低着头假装整理并不凌乱的头发，耳根通红。江舟客则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他抬手似乎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重来！注意角度！”社长喊道。

接下来的排练，他们严格按照“借位”的标准来。侧头，错位，调整角度，确保从台下观众席看过来，是一个完美的、深情的“吻别”假象。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次“借位”，都需要靠得比上一次更近，才能制造出足够逼真的效果。他的鼻尖几乎要擦过她的脸颊，她的呼吸会轻轻拂过他的下颌。每一次靠近，都是一次对心跳和自制力的严峻考验。

那种明明没有真正触碰，却比触碰更令人心慌意乱的暧昧与张力，在无数次重复的排练中，悄无声息地累积、发酵。

……

艺术节正式演出当晚，学校大礼堂座无虚席。灯光暗下，音乐响起，《玫瑰与剑》缓缓拉开序幕。

沈枝棠和江舟客的表演比任何一次排练都要投入、动情。或许是舞台的氛围，或许是台下观众的注视，将他们彻底推入了角色的命运之中。安的高贵与脆弱，朱利安的忠诚与隐忍，被他们演绎得淋漓尽致。台下不时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终于，来到了最后的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