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种植园她别扭的请教,停电夜她颤抖的依赖,检讨台上她带着刺的宣言,以及更早以前,那些无数个只有他们懂的瞬间。
然后,他关掉了手机屏幕。
黑色的屏幕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眼底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了然。
原来,他们之间那些他以为足够特别的、甚至让他系统“过载”的联结,在她那里,最终的定义可以是如此轻描淡写的两个字——不熟。
一种陌生的、冰冷的空虚感,顺着那根“不熟”的针,缓慢地蔓延开来。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一直紧绷着、试图去理解和应对关于“沈枝棠”这个变量的那部分理性,感到了一种无意义的疲惫。
如果一切只是“不熟”,那么那些心跳、那些注视、那些下意识的保护,又算什么?
bug吗?
他找不到答案。
只是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程序,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运行。
第二天课间,她去办公室送作业,回来时在楼梯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抬头,是江舟客。他手里抱着一摞刚领的新练习册,两人都愣了一下。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几个路过的同学脚步都放慢了,眼睛往这边瞟。
沈枝棠头皮一麻,下意识想后退,却听见江舟客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班主任让通知,下午劳动课,去D区把……嗯,‘那些东西’清理一下,学校要统一规划了。”
他说的是那些“墓碑”。
沈枝棠“哦”了一声,视线飘向旁边墙壁上的消防栓。
“还有,”江舟客顿了顿,补充道,“论坛上的帖子,别看了。”
沈枝棠猛地抬眼看他。江舟客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了然?他也看到了?他什么想法?
“无聊的人多。”他又简短地说了五个字,然后侧身从她旁边走过,练习册的纸张边缘轻轻擦过她的校服袖子,带起极细微的摩擦声。
走了两步,他像是想起什么,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顺着走廊微微传回来:
“那个‘和人机恋爱’,挺有意思。”
说完,他抱着那摞练习册,步伐稳健地走远了。
沈枝棠站在原地,耳朵尖“腾”地一下红透了。她盯着江舟客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这句话轻轻挑了一下,没解开,却打了个更复杂的结。
下午,D区。
几个人懒洋洋地清理着那些承载了无数“纪念”的木板和杂物。气氛有点沉默。仙人掌还在,灰扑扑地立着,见证着这片土地最后的荒诞。
沈枝棠蹲在地上,把自己立的最后一块小木板——“埋在这里:我对澄清绯闻的最后幻想”——拔起来,拍了拍土。旁边,江舟客正把一堆捡出来的碎石块装进垃圾袋。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没人再提论坛,也没人提检讨。但有些东西,就像D区板结的土壤下看不见的草根,或者像那几株仙人掌沉默生长的刺,已经悄然改变了质地。
“喂,”沈枝棠忽然开口,没看江舟客,声音闷闷的,“你说……这地以后会种什么?”
江舟客系好垃圾袋,直起身,也望了一眼这片即将被“统一规划”的土地。
“不知道。”他说,“反正不会是我们种的了。”
沈枝棠没再说话,把手里的木板扔进了垃圾袋。
“和人机恋爱”到底是什么型号,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但“不熟”这两个字,以后大概是不能再轻易说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