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讨的风波表面上过去了，但余震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蔓延。

最大的变化来自周围。以前，沈枝棠和江舟客在同学眼里，就是最普通不过的同班同学，甚至因为一个常年与“种不活的仙人掌和墓碑”为伍，一个看着沉稳踏实适合干活，连班里的常规八卦都很少把他们名字并列提起。

但现在不一样了。

先是眼神。课间、走廊、食堂，沈枝棠总能感到若有若无的视线在她和江舟客之间逡巡。当她偶尔因为收发作业或小组活动不得不和江舟客说上一两句话时，附近立刻会安静半拍，接着响起刻意压低却依然能捕捉到的轻笑或意味深长的“哦——”。

接着是语言。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客枝”这个组合名像春天的柳絮一样，悄无声息地飘满了班级的各个角落。起初只是在女生的小圈子里流传，后来连男生在球场上喊江舟客传球，都会故意拉长调子喊：“客——枝——啊，这边！”

最直接的冲击来自校园匿名论坛。

那个名为【理性讨论，沈枝棠和江舟客是不是一对啊】的帖子，一夜之间被顶成了热帖。楼主罗列了“证据”：停电夜有人看见江舟客从沈枝棠宿舍方向回来，天台“密会”和“实锤”的——升旗台上那“默契十足”、“欲盖弥彰”的公开检讨。

下面的回复更是热火朝天：

【1L：楼上的，你才知道吗？他们俩平时就怪怪的，一个弄那些稀奇古怪的‘墓碑’，一个闷头干活，绝配好吧。】

【15L：天台那次，分明就是被撞破了不好意思！沈枝棠最后那句‘和人机谈恋爱’，翻译过来就是‘我们没在谈恋爱（才怪）’！】

【23L：只有我觉得江班长念检讨那副性冷淡的样子很带感吗？表面：我错了，内心：下次还敢。】

【37L：高举客枝大旗！99不解释！】

【42L：江舟客看沈枝棠的眼神绝对不清白！我拍胸脯保证！】

【50L：所以那块‘坟地’其实是定情信物？仙人掌是爱情的结晶？（狗头）】

沈枝棠蜷在宿舍床上，指尖冰凉地划过手机屏幕，一条条看着这些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的“分析”。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沉又闷，还有一种被放在聚光灯下肆意打量的难堪。

她点开回复框，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停顿了很久。解释？反驳？好像怎么说都会引来更多解读。最后，她只是用力地、几乎带着点泄愤的意味，敲下两个冷冰冰的字：

【不熟】

发送。

【我信了，真的（狗头）】

【《不熟》】

【大小姐亲自下场拆CP，痛，太痛了！】

【翻译：熟得不能再熟了，但嘴硬。】

这些调侃、玩梗、甚至带着点怜悯的回复，像无数面镜子，从各个角度折射着沈枝棠那句“不熟”的可笑与无力。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有些模糊的脸，眼神里是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烦乱。

口是心非。

她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惊得她立刻按灭了手机，把它塞到枕头底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念头也一起埋起来。

真的不熟吗？

停电那晚他怀里令人安心的温度和皂角气息，黑暗中那缕缠绕的兰花香气；天台上隔着三米远却异常清晰的沉默；甚至检讨时，他念完下台，目光不经意掠过她时那一瞬间的……难以形容。

还有更早，在D区那片“坟地”旁，他默默帮她们搬走过最重的那块碎水泥板；物理小组实验时，他把她算错的一个数据轻轻圈出来，什么也没说；偶尔在走廊擦肩，他会极轻微地点一下头……

点点滴滴，平时不曾留意，此刻却在这种全民“破案”的氛围里，被无限放大，重新检视。每一个细节似乎都能被赋予暧昧的注脚。

沈枝棠把脸埋进膝盖。烦死了。

……

而事件的另一位主角，此刻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不熟。

江舟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它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刺进了某个连他自己都尚未命名的、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