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客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覆在她握着锄柄的手上方,没有真正接触,却形成了一个引导的姿势。“角度,再倾斜一点。力气用在拉回来的时候。”
他的气息就在她耳后,很近。沈枝棠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汗味,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是一种很奇特的、属于劳作和阳光的味道。
她依言调整,再次尝试。
这一次,锄头深深吃进土里,随着她往后一拉,一大块泥土被顺利翻起,松软地堆在一边。
“……成功了?”她有些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鼻尖还沾了一点飞起的泥星。
江舟客看着她那双因为成功而瞬间焕发神采的眼睛,和那点可爱的泥渍,顿了一下,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
他移开目光,看向那片被翻松的土壤,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原来,教会一个人,比独自完成,更有成就感。
不远处的钟客霜,看了看自己面前翻好的一小块地,又看了看那边“教学现场”周围还大片板结的土壤,默默推了推眼镜:
“……效率真低。”
热情迅速被耗干。接下来几周,D区的人影日渐稀疏。偶尔来一次,也就是除除草——虽然草也长得稀稀拉拉——或者对着依旧板结的土地发会儿呆。种子撒过几批,从最容易活的野花种子到据说耐贫瘠的苜蓿,一律石沉大海,连个芽都没见。
只有沈枝棠和虞眠还来得稍微勤快些。一次周末,她们真的从花鸟市场捧回来几盆矮墩墩、满身是刺的仙人掌,挑看起来最顽强的两个品种,叫什么“金琥”和“子孙球”。种下去的时候,沈枝棠拿着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把仙人掌根部埋进她们勉强刨松的一小撮土里,嘴里念叨:“委屈你们了,将就着活吧。”
不知道是仙人掌的生命力实在强悍,还是这片地终于对某种东西网开一面,那几株仙人掌竟然真的颤巍巍地活了下来,虽然长得极慢,颜色也算不上鲜绿,但好歹是活的。
不知从哪天起,有人开始往地里带别的东西。先是一个废弃的、掉了漆的玩具小车,半埋在土里,像辆战损版的坦克。接着,一个破旧的搪瓷杯,杯身上“劳动光荣”的字迹模糊。然后越来越多:写不出字的笔,断了的钥匙,卷了边的旧课本扉页,磨损的橡皮,甚至还有半张惨不忍睹的试卷,分数栏那里被抠了个洞……
每样东西埋下去前,似乎都举行过一场静默的告别。没人明说,但大家心照不宣。这里渐渐不再是种植园,倒像是个废墟博物馆,或者……
“像墓地。”有一次虞眠忽然说。
沈枝棠正把一张画坏了的设计草图埋进一个小坑,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没反驳。
后来,有人用薄木板做了个小牌子,插在其中一个小土堆前,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纪念我死去的周末”。这个举动像打开了某个开关,简陋的“墓碑”接二连三地出现:“长眠于此:我的游戏段位”、“安息吧,物理月考”、“永别了,早睡计划”、“埋在这里:我对食堂排骨的最后幻想”……
毕业前夕,整个D区已经遍布这样的小土堆和形形色色的“墓碑”,簇拥着中央那几株越发显得格格不入的、灰绿色带刺的仙人掌,在夕阳下透着一种顽劣又认真的荒诞。
毕业典礼后,学校电视台的小记者扛着摄像机,按照德育处给的“优秀劳动实践点”列表,来到种植园做一期回顾采访。名单上第一个就是“高一 A 班-D区,在艰苦条件下积极探索”。
小记者是个高一女生,脸上还带着初出茅庐的兴奋。她找到D区时,愣住了,反复核对门牌号。
镜头里,没有瓜果飘香,没有绿意盎然。只有一片光秃秃的、布满碎石的硬地,地上隆起许多小土包,每个土包前都插着块手写木板。几株仙人掌在风里微微摇晃,刺显得格外尖锐。
沈枝棠作为负责人,被推到了镜头前。小记者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充满鼓励:“学姐,你们班这块地……很有特色。能分享一下你们这几年的种植心得吗?比如,是如何在这样……嗯……独特的条件下,选择种植仙人掌的?还有这些……这些木板是?”
沈枝棠看了看那些墓碑,又看了看远处教学楼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想起来主任说的“必须做出成果”。
她转回头,对着镜头,语气平静,一字一句:
“心得就是,有些地,它可能就不适合种庄稼。”
“以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埋点东西,也算是一种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