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教学楼的布告栏前挤满了人,嗡嗡的议论声里透着一股子不情愿。高一年级的种植园分配结果贴出来了,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德育处章。每个班一块,说是“劳动教育实践基地”,美其名曰亲近自然,体会稼穑艰辛。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沈枝棠挤在前面,手指点着自己班级后面跟着的那块地编号,“D区?有谁知道D区在哪儿?”
旁边有人低声答:“最里头,靠围墙那块,听说去年高三哪个班种的东西全死了,一片叶子都没剩下。”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和叹息。
虞眠扯了扯沈枝棠的袖子:“算了,学校定的,还能改不成?”
“凭什么不能改?”沈枝棠那股劲上来了,转身就往德育处走,“走,问问去。”
德育处主任是个戴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端着保温杯看报纸,听完她们磕磕绊绊的抗议,眼皮都没抬:“学校决议,是为了你们全面发展。地是差了点,正好锻炼能力嘛。必须做出成果来,期末要评比的,关系到班级评优。”
“可是主任,那块地……”
“没有可是。”主任放下杯子,语气不容置疑,“其他班能种,你们班就不能?重点是态度,是过程。回去吧,好好规划一下。”
规划?沈枝棠和虞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和一丝火气。
回到班上,消息已经传开。班长硬着头皮组织抽签,决定各组负责的具体片区。诡异的是,那几张写着“D区-东南角”“D区-西北坡”的纸条,在所有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剩下的,正是那张孤零零的、没有附加任何方位描述的“D区”。面积最大,据说土质也最神奇——种啥死啥。
“看来是天意。”班长的声音干巴巴的。
周六早晨,天色阴沉。德育处还搞了个简短的“种植仪式”,就在种植园入口的空地上,主任讲了十分钟的劳动光荣。沈枝棠站在队伍末尾,看着手里崭新的、金属头闪着冷光的锄头,又看看脚下这片泛着不健康灰白色、硬邦邦还夹杂着碎砖石的地,只觉得荒唐。
“这还真需要仪式?”她低声对旁边的虞眠说。
虞眠试着用脚碾了碾地皮,没碾动,苦着脸:“我觉得我们需要的是挖掘机。”
仪式结束,人群散向各班的区域。D区在最深处,围墙投下长长的阴影。她们班的几个人聚在地头,面面相觑。另一边,隔着几垄已经翻动过的、土色黝黑的地,江舟客和钟客霜正抡着锄头,动作利落,泥土簌簌地翻起来,散发出湿润的气息。
“到底是男孩子,适合干活。”不知道谁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复杂。
沈枝棠没接话,她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很糙,颗粒粗大,没什么黏性,稍微一捏就散了,干燥得没有一点潮气。她把土撒回去,拍了拍手,看着那两把孤零零的锄头。
“这地……”她顿了顿,下了结论,“仙人掌都嫌硌得慌。”
话虽如此,活儿还得干。最初的半天,大家还带着点不服气的劲头,吭哧吭哧地试图翻地,锄头砸下去,“铛”一声,震得虎口发麻,只留下一个白印。捡石头捡到手软,刨出来的碎砖、水泥块堆成了一个小丘。浇下去的水,瞬间就渗得无影无踪,地面连颜色都没变深一点
周六晨光正好,把种植园的泥土晒出暖烘烘的气息。
沈枝棠握着锄头柄,对着面前那片板结的土地发愁。虞眠蹲在旁边,用指尖戳了戳土块,叹气:“这比做十道数学题还难。”
不远处,江舟客一锄头下去,泥土便听话地翻开,露出底下湿润松软的深色土层。钟客霜在他旁边,动作虽没那么娴熟,却也像模像样。
“看明白了?”江舟客停下手,朝这边扬了扬下巴,额前碎发被薄汗沾湿,“手腕用力,借腰劲,别光靠胳膊。”
“江舟客,教教我,怎么松土。”沈枝棠别扭说道,用鞋尖踢了踢脚下板结的泥土。
江舟客放下自己手里的锄头,走过来。他没说话,只是从她手里拿过那把对于她来说显然过重的锄头,调整了一下她握柄的姿势。
“手,这里。低一点。”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带着薄茧和泥土的粗粝感。沈枝棠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腰不用太弯,借力,挥下去,然后往后拉。”他站在她侧后方,声音平稳地讲解,仿佛在教授一道物理题的步骤。然后,他示范了一次。锄头利落地切入土中,翻起一块湿润的、深褐色的泥土,散发出新鲜的、腥甜的土壤气息。
“你来。”他把锄头递还给她。
沈枝棠学着他的样子,挥下去——锄头尖浅浅地扎进土里,没能翻动。
“……不对。”她有些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