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运会。
今年赶上A市实验中学百年校庆,学校特地增设了一个项目:五男五女混合接力跑。
名单公布时,沈枝棠对着“第九棒:江舟客;第十棒:沈枝棠”的字样撇了撇嘴。
“又是和你……天。”她一边拉伸着身体,柔软的腰肢和修长的腿部曲线引来了不少目光,“就因为我们是同桌?”
“或许吧。”江舟客在一旁默默压腿,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耳根在阳光下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淡红。
……
发令枪响。
比赛过程激烈胶着。等到江舟客接过接力棒时,他们班已经落后到了第八名。他没说话,只是抿紧唇,像一道沉默的蓝色闪电骤然加速,风鼓起他单薄的衬衫,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他不断超越,步频精准得如同计算过,硬生生在弯道处切入内线,将名次冲进了前三。
交接棒瞬间,他的手指与她的掌心急促擦过,汗湿滚烫。他喘息着吐出一句:“靠你了。”
沈枝棠接棒的刹那,像一支离弦的箭。她拼尽全力,直逼前方的第二名。终点在望,胜利在即——可就在这时,身旁跑道的一个女生在并道时,手肘“无意”地狠狠撞向她的肋下,脚下也同时使了个绊子!
沈枝棠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粗糙的塑胶跑道上。膝盖和手肘处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她甚至听到了周围一片惊呼。
江舟客站在场边,清晰地看到了全过程。
他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瞳孔紧缩,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向前冲了一步,却被围观人群挡住。
跑道上,沈枝棠疼得眼前发黑,却咬着牙,用没受伤的手撑地,挣扎着爬了起来。膝盖处已是一片刺目的鲜红,擦伤严重。她踉跄了一下,甚至没有回头找那个撞她的人,只是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终点线,一瘸一拐地、用尽最后力气冲了过去。
第六名。
冲过终点后,她几乎脱力,被涌上来的同学扶住。混乱中,江舟客已经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让开。”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她血肉模糊的膝盖上,眉头拧成了死结。
“去医务室。”他说,伸手要去扶她。
“不用你管。”沈枝棠疼得吸气,却还是嘴硬,试图自己站稳,结果痛得一个趔趄。
江舟客没再废话,直接架住了她的胳膊,将大部分重量移到自己身上。“走。”
“江舟客!”沈枝棠有点恼,更多的是在众人面前的窘迫,“我说了不用!”
“那你怎么样才用?”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她,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沉,“你说,我做。”
这话堵得沈枝棠一时语塞。疼痛和委屈,还有他此刻近乎逼视的目光,让她口不择言地赌气道:“那你背我啊!”
她本是气话,想让他知难而退。
没想到,江舟客闻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在她面前转过身,微微屈膝。
“上来。”他的背影清瘦却挺拔,语气没有丝毫玩笑成分。
四周瞬间安静了,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沈枝棠僵住了。“……你还真背啊?”
“你要求的。”他言简意赅,侧过脸,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沈枝棠,我数到三。一、二——”
“行了行了!”沈枝棠面红耳赤,最终还是屈服于疼痛和众人瞩目下的压力,小心翼翼地趴上了他的背。
他的背比她想象中更宽阔,校服布料下有少年坚实的骨骼和温热的体温。她僵硬地不敢乱动,手臂虚虚地环着他的脖颈,能闻到他颈间干净的、混合着汗水的皂角气息。
沈枝棠整个人僵在他背上。隔着薄薄的运动服,能感受到他因为刚才冲刺而尚未平复的、有力的心跳,以及温热的体温。属于他的、干净的气息将她包围。
她原本想挣扎,想继续嘴硬,可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脸颊不可避免地,贴上了他的肩膀。
去医务室的路,突然变得很短,又很长。
江舟客稳稳地背起她,穿过人群,走向医务室。一路无话,只有他平稳的脚步声和她压抑的抽气声。周遭的喧闹仿佛被隔绝了。世界缩小到他背上的重量,和她压抑的、轻轻的抽气声。
然后,那缕香气钻进了他的呼吸。
很淡,像是雨后湿润的兰花,混着一丝干净的、近乎皂角的清爽。分不清是洗发水还是她本身的味道。
江舟客的思绪突然断了一秒。
在这充满汗水、尘土和终点线塑料味的操场上,这缕香气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具有侵略性。它不像视觉或听觉可以主动关闭,它无孔不入,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渗入他的感官,标记这个本该只有“责任”和“帮助”的时刻。
他试图集中精神思考接下来的步骤:到医务室、找校医、说明情况……可那缕兰花香固执地萦绕在鼻尖,将他所有条理分明的计划,都染上了一层陌生的、柔软的晕影。
——原来失控,是有味道的。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击中了他。
而他甚至无法判断,这失控感是来自于背上突如其来的重量,还是鼻尖这抹挥之不去的、属于她的气息。
到了医务室,校医清理伤口时,酒精棉球触碰到翻开的皮肉,尖锐的疼痛让沈枝棠瞬间飙出了生理性泪水,失去表情管理,疼得想龇牙咧嘴。
可就在她痛呼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视线余光瞥见了站在一旁的江舟客。
他正看着她,嘴唇抿得发白,下颌线绷得极紧,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近乎阴郁的浓烈情绪。他的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在生气。
为她受伤而生气。
甚至可能在为没能阻止这一切而自责。
这个认知,像一针奇效的镇静剂。
沈枝棠硬生生把那声痛呼咽了回去,紧紧咬住下唇,甚至逼迫自己对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颤抖的笑,仿佛在说“看,我没事”。
扭曲的表情也强行收敛,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抽气。
她不能在他面前哭。不能。
江舟客看到了她瞬间的表情变换,看到了她忍痛时咬住的下唇和湿润泛红的眼眶。
他看着她的笑容,瞳孔猛地一颤。
他忽然上前一步,不是对沈枝棠,而是对正在上药的校医,声音压抑得有些沙哑:
“医生,请轻一点。”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僵硬,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恳切:
“她……很怕疼。”
沈枝棠愣住了。
校医也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放轻了动作。
医务室里只剩下棉签触碰伤口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运动会广播。
沈枝棠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狰狞的伤口,却感觉不到刚才那般尖锐的疼痛了。
有一股更汹涌、更陌生的暖流,正从心脏的位置,缓缓蔓延向四肢百骸。
原来,被人这样珍视地、小心翼翼地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江舟客生气的样子,和他解题时的专注,一样让人……移不开眼。
他……是看出来她在硬撑,所以特意转过身,给她一个可以不用管理表情的空间吗?
这个认知,比膝盖上的伤口,更让她心头发酸,眼眶发热。
这一次,她没再憋回去。任由一滴滚烫的眼泪,悄悄滑落,没入鬓角。
……
疯了。一切都疯了。
沈枝棠躺在医务室的床上,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作痛。可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脑海里反复播放的片段:
他冲过来时碎裂的平静。
他背起她时宽阔而紧绷的背脊。
他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
他看着伤口时,眼里翻涌的、近乎阴郁的浓烈情绪。
还有那句僵硬却恳切的——“她……很怕疼。”
为什么?
她像个偏执的科学家,在思维实验室里一遍遍拆解他的行为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