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对比赛公平的坚守?——他大可以去举报那个犯规者,而不是亲自背她去医务室。
是对同学情谊的照顾?——那为什么虞眠崴脚时,他只是在旁边等老师来处理?
是同桌责任?——这责任未免太沉重,太……逾矩。
每一个“合理”的解释,都在他那双翻涌着陌生情绪的眼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只剩下那个最荒诞、最不可能、却也最让她心头发颤的选项——
亦或者,男女之情的喜欢?
这个念头像一颗烧红的炭,烫得她猛地蜷缩起来,把发烫的脸颊埋进枕头。
不可能。
江舟客怎么会……喜欢我?
我们明明一直在较劲,在互呛,在试图把对方气死。
可是那些眼神,那些动作,那些超越了所有“应该”的边界、充满了“不该”的意味的瞬间,又该如何解释?
“疯了……真是疯了……”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不知是在说他,还是在说自己。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
是那个纯黑的头像。
【江舟客:膝盖还疼吗?】
【江舟客:校医开的止痛药,如果疼得厉害可以吃一片,但建议饭后。】
【江舟客:需要笔记的话,我整理好了。】
又是这样。看似周全的关心,包裹在“同学互助”和“用药指南”的外壳里。
若是以前,沈枝棠会嗤之以鼻,或者回一句“人机”。
但此刻,这些字句在她眼里,却像是某种密码。她能看到他一丝不苟地打下这些字,试图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掩盖或者说,表达着什么。
一个冲动攫住了她。
她不再想猜了。她受够了这种悬而未决、自己跟自己较劲的折磨。
她点开输入框,手指因为紧张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而微微发抖。她删删改改,最终,发送过去一条与她平时风格截然不同、没有任何修饰、直接到近乎莽撞的消息:
【阿棠想吃糖:江舟客。】
【阿棠想吃糖:你今天为什么那么做?】
消息变成“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
这次,没有再输入很久。
他的回复很简单,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江舟客:哪件?】
他在装傻。或者说,他在确认她问的是哪一件——是背她?是让校医轻点?还是别的?
沈枝棠闭了闭眼,豁出去了。
【阿棠想吃糖:所有。】
【阿棠想吃糖:冲过来,背我,还有……在医务室说的那句话。】
【阿棠想吃糖:别跟我说什么比赛公平同学友爱。】
【阿棠想吃糖:我要听真话。】
发送。
世界仿佛静止了。
她能听到自己鼓点般的心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脸颊的温度。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格外漫长的时间。
漫长到沈枝棠几乎要后悔自己的冲动。
终于,回复来了。
只有一行字。
没有解释,没有迂回,甚至没有主语。
【江舟客:因为是你。】
四个字。
简洁,平静,却重如千钧。
沈枝棠盯着那四个字,呼吸骤然停滞。
因为是你。
不是“因为同学”,不是“因为同桌”,不是任何客观身份。
是你。
是沈枝棠这个人本身。
一切的解释,一切的猜测,一切的逻辑推演,在这四个字面前,都土崩瓦解。
没有什么比赛公平,没有什么同学情谊。
所有的“逾矩”,所有的“不该”,所有的疯狂……
都只是因为,对象是她。
沈枝棠握着手机,指尖冰凉,眼眶却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回复点什么,却发现喉咙被汹涌的情绪堵住,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而聊天框里,江舟客的状态,再次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这一次,他没有让她等太久。
一条新的消息,紧随其后:
【江舟客:这个答案,】
【江舟客:够真吗?】
……
他冲过去扶住她,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医务室,甚至让校医轻些消毒……究竟是对比赛公平的坚守,还是对同学情的照顾。
亦或者,男女之情的喜欢?
这个问号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江舟客心里荡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喜欢?
他试图将这个抽象的情感变量,代入他人生的公式进行求解。
教科书上没有这个公式。也没有例题可供参考。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没有地图的荒野里,所有的逻辑路径都指向一个模糊的、令他感到陌生的答案。
而更让他感到“疯狂”的是——当他回顾“背着她”的那段路时,心里浮现的首要感受,竟然不是“这符合同学道义”或“我在维护公平”。
而是一种非常私人的、甚至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庆幸。
庆幸那一刻,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的人,是他。
庆幸她疼痛时,咬住嘴唇强忍眼泪时,他在旁边。
这种“庆幸”,属于哪一种动机?
江舟客发现,自己解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