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去，一切太平。

一切照旧上课。

许多人一时间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复课，全都怨气连连。沈枝棠也是。

“啊……怎么还要上学。”沈枝棠趴在课桌上，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黏腻。

江舟客正在预习下节课的内容，闻声笔尖未停，只扫了她一眼。目光不经意掠过她发间——那里别着一枚崭新的、镶嵌着碎钻的星形发卡，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那你可以回家，”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人拦你。”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呢，真是。”沈枝棠直起身，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长发，指尖划过那枚发卡。“你认识上次来的那个小姑娘？”

“谁？”江舟客翻过一页书，“还有，你们一样大，都是十六岁。”

“就是那个，什么语盈——”沈枝棠眯着眼睛，故作费力地思索了一会儿，拖长了调子，“宋、语、盈。对吧？”

江舟客“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上：“她是我一个从小的朋友。怎么了？”

“我看她来，她还有点害羞，”沈枝棠突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熟悉的、八卦兮兮的光芒，“是不是喜欢你啊？”

江舟客翻书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写满“快给我爆料”的脸。窗外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有点晃人。

然后，他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不是他平时应付他人时，那种标准却僵硬的微笑。这笑容很浅，但眼角细微的纹路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让它看起来像是发自内心的、某种得了趣的愉悦。

他看着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反问：

“呵。你、吃、醋、了？”

以牙还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她最擅长的方式，堵她的嘴。

沈枝棠脸上的八卦笑容瞬间凝固。

她像是被那四个字烫到，猛地向后撤开，坐直了身体。面色在短短几秒内变换了好几种颜色，最终定格在一种强装镇定的、微恼的绯红上。

“谁吃你的醋。”她别开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弱智。”

“你看，”江舟客的声音平稳地追过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探究的意味，“你还骂我。”

沈枝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竟从这句平静的陈述里，荒谬地尝出了几分“委屈”的意味。纵使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像在念“水的沸点是100摄氏度”。

她忽然意识到，这场她先发起的“试探游戏”，主动权似乎正在悄然易主。

不能输。

沈枝棠深吸一口气，转回头，脸上已重新挂上那副惯有的、漫不经心的面具。她甚至学着江舟客的样子，挑了挑眉。

“江舟客，”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恢复了清亮，“我只是好奇，像你这种‘人机’，居然也会有‘从小的朋友’这种人性化配置。”

她刻意加重了“人机”和“人性化”两个词。

“看来，”她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意有所指，“你这个人，也没我想的那么落后嘛。”

——巧妙地将话题从“她是否吃醋”，转移到了“他是否具备人类情感”上。

既回避了正面回答，又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反击。

江舟客看着她，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总是过分冷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下去，又亮了起来。

像深海被投入一颗石子，表面的平静未被打破，但深处的光，已悄然改变了折射的角度。

上课铃就在这时响了。

沈枝棠飞快地说完，猛地转过头去，假装专注地盯着黑板。可耳根后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的粉色，却背叛了她。

江舟客没有再回话。

但他也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他就那么侧着头，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耳廓，和那枚新戴上的、闪着细碎光泽的发卡上。

刚才那句“你吃醋了？”脱口而出时，他自己也怔了一瞬。那不像他会说的话。可看着沈枝棠瞬间愣住、继而气急败坏的脸，一股陌生的、近乎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却从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摊开的课本。

阳光透过窗，照在纸页上，将那些规整的印刷字都晒得有些柔软了。他指尖无意识地，在页边空白处，画下了一道轻松上扬的弧线。

像极了，他刚才没能完全压下去的，那个微笑的弧度。

只有她微微发烫的耳根，和江舟客悄然握紧又松开的笔，无声地记录着——

这场战争，远未结束。

而他们，都开始享受其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