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欲坠的晚星。沈枝棠脑内不合时宜的想出这个比喻句。可能是文青病又犯了,想这些干嘛用呢。
“你这道题,思路完全错了。”
他猛的惊醒,鬓角上冒出一层冷汗。是啊,他本不该奢望这些的,这些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于是他又一次变成了那个冷静、理性,甚至有些呆板的江舟客。
实在是恶心。不应该的,不应该的。
“放轻松,何必这么提心吊胆呢?”沈枝棠随意的开口,右手百无聊赖地按动着新买的百乐碳素笔。嗒嗒、嗒嗒,像是窗外敲打的雨丝,却又像是波动江舟客心脏上那根判断的弦。“只是一道题思路错了,我实在是看不下去。”
“不要你管。”
话冲出口的瞬间,江舟客自己先被烫了一下。
世界唰地一声,抽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这四个字,在真空里疯狂地、无声地膨胀、回荡,撞在他耳膜上,撞得他颅骨发麻。
不要你管。
……我刚才,说了什么?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近乎晕眩的感觉,从胃里猛地窜上来。那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任性。
对,就是任性。像一个死死攥着玩具、对大人尖叫“这是我的!”的小孩。
他第一次,做回了那个被自己遗忘了很久的、蛮不讲理的孩子。不必微笑说“谢谢指教”,不必绷紧脊背维持体面。他可以把情绪像垃圾一样,直接丢出去。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沈枝棠。是她把那个孩子的锁,撬开了一道缝。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嘴唇张了又合,喉结上下滚动,但声带像被那五个字用完了所有额度,一片死寂。道歉?解释?他连一个音节都榨不出来。
然后,他看见沈枝棠笑了。
不是被冒犯的冷笑,而是那种了然的、甚至带点欣赏的愉悦。她微微歪着头,耳垂上的珍珠晃着一点光,声音轻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江同学,”她顿了顿,眼里那抹笑意浓得化不开。
“你刚才那样子,可比装乖的时候啊……”
“顺眼多了。”
“你终于不再演《无间道》了?”
她说完,便转回了头,重新看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被雨气氤氲的侧脸,和耳垂上那点晃动的、湿漉漉的光。
江舟客喉咙里那声被掐灭的回应,最终化成一片无声的空白。他低下头,看着拇指上那块洗不掉的蓝。
雨还在下。多肉的叶片边缘,那点干枯的绿意,在灰蒙蒙的光里,硬挺着。
……
一切,都变了。
这道裂隙在朝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他会变成所谓的坏孩子吗。
他不清楚。可这道滋味实在是美味,仿佛亚当第一次咬下苹果时,汁液在齿间迸开的瞬间。沈枝棠傲慢地、精细地,撕开了他秩序世界的裱纸。拂去他言行举止上经年累月的尘土,誓要找到那具被掩埋在最深处的、最初的骨骸。
沈枝棠傲慢地撕开了他秩序的假面,誓要把江舟客的真实面孔挖掘出来。她像是位考古学家,用刷子精细地清扫着他的一切,定要找到不知多少年前最原始的自己。
那个名叫“江舟客”的真实面孔,距今已有十六年。
那个被他自己遗忘的,原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