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开学典礼。
大礼堂内部装饰得富丽堂皇,光彩夺目的穹顶之上,悬挂着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犹如星辰耀眼。大理石的地板嗒嗒响着,沈枝棠身着乳白色连衣裙踏上舞台。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来自高一年级实验班的沈枝棠……”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扩散,温软,清晰,像被仔细熨烫过的丝绸。左耳的Mikimoto珍珠反射着顶光,和她今天的服饰相得益彰。沈枝棠此刻倒不像是那样华贵美丽的海棠,更像是一朵雪白的栀子花。只是这朵花纯洁的太过分了。
江舟客在舞台一侧暗处,凝视着台上熠熠生辉的她。聚光灯齐齐映照在她身上,沈枝棠今天很特别,青丝随意散落在肩头,恰到好处微红的脸颊,温柔的讲话声……
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拍子上。完全,不像她。
或者说,这才是她在这个世界里,该有的样子。
作为一个彬彬有礼、温柔得体的主持人兼学生代表,完全没有了初见的张扬个性。
难道人如其名,这份性格也如荼蘼花般花开花落吗。
沈枝棠绝对不应该是这种模样。
江舟客站在舞台侧的阴影里,感到心尖上泛起一阵细密的痒。那不是痛,是一种更烦人的、持续不断的提醒——提醒他,台上那个发音精准、笑容标准的“雪白栀子花”,正在一寸一寸地,覆盖掉他记忆里那个带着珍珠耳环、哼着走调歌、撕开他世界的沈枝棠。
覆盖,然后替换。
他无意识地,用拇指的指甲,抵住了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小块蓝色的、洗不掉的印记。
……
轮到江舟客时,他走上台的步伐很稳。阴影在他身后像一件被脱下的旧外套。
灯光刺眼,但他没有眯眼。他只是站定,看向台下那片模糊的、由无数服从的面孔组成的海洋。
麦克风传递出他的声音——平稳,冷静,逻辑严密。像在宣读一份经过无数次校准的实验报告。他感谢学校,展望未来,承诺勤奋。每一个词都正确,每一个停顿都合规。
完美的学生代表。另一个“雪白栀子花”。
但在他胸腔里,一个无声的诘问正在疯狂增殖,像那滴曾在他纸上洇开的蓝墨:
沈枝棠,你究竟是我的谁?
是我的导师,用珍珠耳坠的冷光为我划开第一道裂缝?
还是我的同类——另一只在人前完美拟态、只在暗处才敢露出真实纹理的变色龙?
他念着稿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侧幕。
沈枝棠站在那里。已经卸下主持人的身份,抱臂倚着墙,隐在半明半暗处。她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像是在研究自己白色裙摆上的一道褶皱。
但江舟客知道,她在听。
于是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未及深思的事。
在演讲稿中段,有一段关于“探索真知”的套话。原句是:“我们将以不懈的努力,探索知识的边界,追寻真理的光芒。”
江舟客念到这里,声音没有变,节奏没有乱。
但他极其自然、流畅地,改掉了一个词。
他把“真理”,换成了 “真实”。
“追寻真实的光芒。”
一个词的置换。轻如羽毛。
台下无人察觉。老师们甚至可能觉得这个词更“接地气”,更“贴近学生”。
只有侧幕的阴影里,沈枝棠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像两枚突然被擦亮的硬币,穿过舞台与侧幕之间的昏暗距离,精准地投掷到他脸上。
没有惊讶,没有笑意。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的确认。
江舟客的心脏,在下一个规整的句子里,漏跳了一拍。
他继续演讲,声音依旧平稳。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一问一答中,被永久地改变了。
如果她是导师,那么此刻,学生交上了一份逾越常规的答卷。
如果她是同类,那么此刻,一只变色龙向另一只,发出了只有它们能辨认的、关于颜色的信号。
演讲结束。掌声响起。他鞠躬,转身,走向侧幕。
走向那片她所在的阴影。
经过她身边时,他没有停下,也没有看她。
但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在潮水般的掌声缝隙里,丢下一句话: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