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他和沈枝棠的关系开始变得微妙。
说不上好,他们可以面无表情的什么话也不说,堪比九零年代的两极冷战。
也说不上坏,她的笔滚过来时,他会用指节推回去,动作不轻不重,刚好让她知道,他看见了。
只是暗潮涌动的同桌关系,仿佛下一秒就要决裂的冷战似的。真奇怪,江舟客竟在这样濒危的关系里找到一丝诡异的安全感。
如履薄冰的关系,但至少在她面前,江舟客可以做自己,表达自己的态度,阐述自己的立场。沈枝棠像是他的老师,启蒙着一个正常青少年应该有的放松。她仿佛在无声的告诉他:你太紧绷了,你可不是古筝上被人弹奏的弦啊。
仲夏的天气也阴晴不定,当天下午带着潮湿的雨气,透过窗缝,轻轻地抚过江舟客的脸颊。
她在他身侧百无聊赖地哼着歌,那是首他从未听到过的歌曲,曲调放松又舒张,似乎是优雅的爵士乐。但沈枝棠跑调跑得理直气壮。
“???? ???? ??????,???? ???? ??????~”
沈枝棠不紧不慢的哼唱着,唇里吐露出不成调的韩文。他却觉得这样闲适的氛围忽地恰到好处。
江舟客突然停下笔,意识到一件事——他没在想“这会影响学习效率”,也没在计划“十分钟后必须回到正轨”。
笔尖毫无征兆地陷了下去。水蓝色的油墨像得到了某种赦免,在纸的纤维里迅速游开,洇成一团没有边际的、温吞的蓝。
江舟客盯着那片洇痕。
它还在缓慢地、无耻地扩散,边缘毛茸茸的,像某种正在呼吸的微生物。
沈枝棠。
这个名字没有经过大脑,直接从他握着笔的指尖,顺着血管爬了上来。
——像她。
就这么不由分说地,在他苍白规整的世界里,晕开了第一笔不讲道理的颜色。
“……我在想什么啊。”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太轻了,太不合时宜了。像在严肃的考场里,突然有人吹了一声走调的口哨。
他默默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到能感觉到胸腔的起伏,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里撞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的指腹,重重按在那片湿润的蓝色上。
油墨立刻黏上了皮肤,凉得有点刺人。他盯着自己拇指上那一小块蓝,忽然想:这颜色,洗得掉吗?
他就只是停着。听着。让那缕风和那荒腔走板的调子,在他紧绷了十六年的世界里,横冲直撞了几秒钟。
原来这就叫自由。
原来这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身上,会这么重。
重得他肩膀发沉,却又轻得——让他想笑。
他第一次体会到名为自由的含义。这短短十一划笔画似乎沉重无比。
十六岁本该像窗外那棵梧桐,疯长,张狂,枝桠恨不得捅破天。
可他和沈枝棠的关系……江舟客盯着她桌上那盆小多肉,突然觉得像。
就那么一点点土,蔫着,叶片边缘都干了,可还硬撑着一点绿意。
濒死,但就是不死。像他们现在——一句话就能完蛋,可偏偏,谁都没说那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