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顾不上膝盖疼,脚步飞快,一边往回赶一边了解情况。
“张姐,人救下来没?”
张寡妇还没喘匀气,又接着往回赶路,有点吃不消,落在身后半步,说道:“救下来的时候眼睛都翻了白,缓了好半天才又开始喘气。”
莫愁心里奇怪,难道是因为被灌过粪水,尊严崩塌,觉得没脸活下去吗?不对啊,莫愁想起三婶儿躲在午后看自己的眼神,满是恨意,恨不得把自己扒皮抽筋,这种恨意也是生命力,她若真觉得丢人现眼,以她的一贯作风,来给莫愁门上抹大粪也不为过,怎么会自己去上吊呢?
张姐像是知道莫愁在想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吞吞吐吐地说:“其实……其实我和她有点冲突……”
原来莫愁她们走后,张姐打三婶儿门前过,三婶儿指桑骂槐说“不干净的人别打我门前过,晦气!”
张寡妇也是个泼辣的,当时就回敬她。
“我当时气不过,就骂她:‘你喝大粪汤子你干净,我要是你我就去跳井,哪有脸活着!’”
这是直接戳肺管子了。
“她当时气的还啐了我一口,哪知道傍晚就上吊了,莫愁妹子,你说……会不会是……”
只是一次惯常的口角,谁也没想到那个三婶儿竟然真的寻了短见,这人命关天的,张寡妇想想就后怕。
莫愁安慰她说:“不关你的事,张姐别乱想,再说人已经救回来了。”
三婶儿那个人,莫愁了解,她凶悍跋扈,绝不是无知纯良之辈,就算有什么不痛快,也只会憋着劲儿嚯嚯别人,绝不会苦了自己,等闲不会去寻短见。再说,死需要莫大的勇气,三婶儿绝无这个胆量。
那怎么会突然就上吊呢?
张寡妇也纳闷,村里人都知道这个三婶儿是什么秉性,平时闹起来也常有寻死觅活的时候,谁也没当真,怎么这次不声不响的,反而真铁了心就把自己挂上去了呢?
张寡妇叹道:“也不知道她怎么就铁了心,连遗书都写好了。那遗书还说你……”
“什么?”莫愁忽然停下脚步,张寡妇差点撞她身上。
以为莫愁担心他们家人又用遗书污蔑她,张寡妇劝慰道:“妹子你别急,乡亲们都知道她苛待你,再说她这不是没死成,放心吧,不碍事的。”
莫愁不置可否,对张寡妇笑了笑,接着赶路。
阿晋看在眼里,猜了个大概。
村口出奇的安静,白日听不到声音的小河,哗啦啦流淌,如小兽追逐奔逃。夜色渐浓,乌沉沉的扣在头顶,像一个墨色的口袋,随时会把人吞没进去。
院里已经站了一大群人,除了里正大牛哥,搅屎棍子刘婶儿也在。
三婶儿躺在地上,身上沾了土,脸色青灰中隐隐泛着紫,嘴唇发乌,脖子上一圈紫红紫红的勒痕,椅子翻倒在一旁,一团麻绳散落在侧。
已经踢了椅子,看这样子是很凶险,得亏救得及时。
众人看见莫愁,神色各异,自动让出通道,大牛哥忧心地看着她。
莫有才见到莫愁,缩了缩脖子,往三婶儿边上靠了靠,三婶儿用力睁开眼睛,用攥着一张纸的手指着莫愁,那纸像有千斤重,她没支撑几息,灰白的手重重砸下,虚弱道:“你不给我留活路,我就成全你。”
莫愁边说边上前抽出那张纸:“绳子不是我挂的,粪水不是我灌的,什么叫我不给你活路。”
纸上歪歪扭扭几个字:莫愁害我死。
邻居们早就看过这张所谓“遗书”,有些担忧地看着莫愁。
虽说三婶儿就算真出事儿,凭她这一纸遗书,也不能将莫愁定罪,这么攀诬实在牵强,可是这种污名就像影子,一旦沾上就永远甩不掉。任何时候别人提起,被污者百口莫辩,只能受着。
莫愁看着那张纸,脸色沉静,突然“呲啦——”,撕个粉碎。
“你……你 ……”
莫愁上前两步,将纸屑丢在娘俩眼前,冷冷说道:“你说你存了死志,留下遗书。可是你……压根不会写字。”
是啊!人命关天,大家一时慌了神,就说哪里不对劲,三婶儿这样的人,怎么会寻思呢,她又哪里会写字,怎么可能留遗书,他们家能识几个字的,只有莫有才。
莫愁视线扫过莫有才,他眼神闪烁,又往三婶儿身后缩了缩,活像老鼠见了猫。
“母亲寻死不阻止,还给写遗书,是不孝,也是谋杀,是要坐牢的。”
被识破时莫有才还没那么害怕,莫愁瞪他他也没那么害怕,一听坐牢,彻底慌了神,浑身一抖,嘴上叫着“我没有我没有”,彻底缩到三婶儿身后。
三婶儿一听也急了,哑着嗓子说:“你不要污蔑他!”
三婶儿对莫愁苛待,对莫有才却极其溺爱,莫有才窝囊,没什么出息,谈不上孝顺,但也绝无胆量害三婶儿,他能替自己亲娘写这封遗书,三婶儿能心甘情愿把自己挂上去,俩人必然是知道三婶儿绝对安全,不会真有问题。
换句话说,这是他们娘俩一起做的局,到底是哪里出了意外,差点弄假成真呢?
莫老三在旁边蹲着,抓耳挠腮,却一直不说话,莫愁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问莫有才:“谁先发现,把她放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