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
不安的黑暗潮水轰然退去,天地间一瞬间安静下来。
日暮将近,暖风吹过纷乱繁复,带着河水的腥湿吹到眼前,又吹远,一些没来由的慌张随着风,飘然散去。
阿晋半张脸遮在斗笠里,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伸手就能碰触到。
“我在这。”冷沉的声音又重复一遍。
莫愁抬头看她,斗笠在他脸上遮出一片阴影,剑眉斜飞入鬓,目光沉静,像悠悠深海,映着星辰。
“你……”莫愁想问他怎么突然戴上斗笠,话到嘴边却顿住。
上一次甲兵搜山,他躲在屋里不点灯。
这一次官员穿街而过,他戴着斗笠隐在人群。
他在躲避什么吗?
“疼死我了……救命……”
鞭子抽过的地方衣物裂开,露出一道道交叠的血口子,皮肉翻卷,那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剩嘴里还能呼救,嘴角溢出鲜血,沾了灰土糊了满脸,整张脸肿胀不堪,十分骇人,已看不出原本样貌。
莫愁看了一眼,视线被宽阔胸膛挡住。
阿晋挡在她面前,说:“那是狱中行刑用的鞭子,一鞭下去便可见骨,这是留了情的。”
那人奄奄一息,还在呼救,可他得罪的是权贵,周围无人敢上前。
“可是……”莫愁心里复杂。
这人不聪明,怕是临时被叫来利用,以为简单污蔑几句,就能得些小利小惠,却差点把命搭进去,属实活该。
可莫愁是一个现代人,做不到漠视生命,总不能真的看一个大活人死在自己眼前。
“动静闹这么大,他家人很快会找过来的,不用担心。”
阿晋声音沉实,语气中都是宽慰,他好像总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嗯。”莫愁点点头。
天色已近黄昏,正是晚餐时间,小摊上食客不断,乞儿和李柔忙碌不停。
姐妹俩心疼莫愁忙碌一天,不让她插手,莫愁只好坐在后面休息。
“姑娘,听说有人说你们这酱有毒,不是真的吧?”
码头上的事情闹得实在太大,有担心的食客,难免要问一句。
乞儿一边盛面一边爽朗大笑:“我们自家也天天吃这个酱,再说咱们回头客这么多,可没听说谁中毒,那是小人看我们生意好,污蔑我们呢!您只管放心吃!”
莫愁看着乞儿应对自如,已能独当一面。
只是不久前,刚开始合作的时候她还畏畏缩缩,怕卖不出去怕亏本,自从掀了对面桌子,她胆子明显大很多,连表情都舒展很多。
李柔也是,每天的账目记的清晰明白,还经常帮忙找别的事情做。
莫愁看在眼里,心里默默打算。
和陈老板的生意合作只是初步,具体都还没商讨,说到底,其实还是要靠自己。她已经攒了一部分钱,是该打算的更长远一些。
“乞儿姐,柔儿。”
剩下的酱本来就不多,很快售卖一空,正好李野忙完过来接李柔,三人一起收拾摊位,被莫愁叫住,停下手看着她。
莫愁说:“我们弄间铺子吧。”
“什么?”乞儿姐脱口而出,看看李柔又看看李野,三人脸上皆是疑问,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放在从前哪儿敢想啊,能顿顿有着落就不错了,弄个铺面做生意,那都是有钱人的营生。
“乞儿姐,陈大哥身体怎么样了?”莫愁没回答,反而问起别的。
乞儿说:“好的差不多了,这次养的仔细,还用了药,看起来跛得没以前那么眼中,他急不住,要不是你拦着,他早就想出来帮忙了。”
莫愁又问李野:“有别的打算吗?”
李野和李柔互相看了一眼,摇摇头。
他过上了清白踏实的日子,妹妹李柔最近也很快乐,连走路都蹦蹦跳跳的,像只小兔子。他喜欢现在的日子。
莫愁琢磨了一下,解释道:“我是这么想的,这次给陈老安做酱,你们也看到了,只要原材料足够,一天做两百罐是很容易的。从大叔那买得越多,价格越便宜,我们成本越低,利润空间就越大。
至于人手,初步加工还是找乡亲们帮忙,给她们结工钱。乞儿姐,你已经会炒酱了,往后需要的话,我们也还可以再教会一个来帮忙。你们觉得呢?”
三人听得眼睛发亮,尤其李野,但很快又暗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