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乞儿先问:“那这,这得多少钱啊?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只会跟在你后头,会不会……”
会不会拖累你。
乞儿不敢问出口,李野也不敢问。
他们的小面摊,都靠莫愁炒酱的手艺和她经营的本事,她甚至能提前提防恶人能出什么阴招,保下陈老板这单生意,反观他们自己,做面,跑腿,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莫愁看在眼里,自然知道他们担心什么:“到时候,柔儿记账,李野还是跑腿,乞儿姐和陈大哥顾店,你们几个人,缺一不可。配合好了,我才能腾出精力,多做些酱的样式出来,行吗?”
“行行行!”几人连连点头。
“那麻烦李野最近看看,租铺子和买铺子都是什么行情。咱们从长计议,明天我和阿晋带刘阿婆去医馆抓药,摊子就有劳你们了。收摊后我过来咱们结算一下,陈老板多给了好多啊!”
莫愁也笑起来。
她脱离那副病骨,像一朵猛然绽开的花,迷人耀眼,自己却浑然不知。
此时杏眼弯弯,眼中神采飞扬,笑起来很甜,平白多了几分俏皮,阿晋看得呆了一下。
正当此时,一名穿着布衣的小厮快步到得近前,对着莫愁和阿晋恭恭敬敬施礼。
“见过莫愁姑娘,我家主人要见你,请姑娘跟我走一趟。”
阿晋闻言站到莫愁身侧,莫愁与他对视一眼,没有答话,倒与乞儿和李柔兄妹俩道别,转身要走。
那小厮以为莫愁没听清楚,径直绕到前面挡住去路,又道:“莫愁姑娘,我家主人要见你。”
莫愁看那小厮弯腰恭谨,却一脸执拗,也不想为难他,回绝道:“我虽然人轻言微,却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你是你家主人的下人,我可不是。”
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去两步,又定住,看着那小厮冷冷说道:“你回去告诉张述礼,他若是长了嘴,有什么话,就让他自己来说!”
话音刚落,张述礼从旁侧大步迈出:“莫愁姑娘——”
莫愁早猜到他在附近,脚步停住,却没有答话。
张述礼折扇敲着手心,走到近前,笑着说道:“莫愁姑娘向来和气有礼,怎么唯独对张某人,似乎没那么客气。”
这人笑容总挂在脸上,眼里却总掩着阴鸷,总之绝不是什么好事情,莫愁不想与他纠缠,说道:“张先生不知道为何,是想让我明说,诬告那人,是出自你的手笔吗?”
俗话说面斥不雅,伸手不打笑脸人,莫愁说的很直接,没想到张述礼不但没有羞臊躲避,反而一下一下敲着扇,颇有些得意地回道:“见笑了。还是不敌姑娘提前绸缪周密啊。张某佩服。”
莫愁脸上一沉,便也不再客气:“我还知道,对面那个摊子,也是你张述礼的手笔。”
张述礼笑容一僵,这一步被莫愁看穿,他实实在在落了下乘,先前以为被她提前防备是偶然,现在看来,她一早便看出那个摊子是为监视她,奇的是竟还沉得住气,等自己露出马脚,如此聪慧机敏,竟真有做大事的气象,怪不得陈老板看重她。
张述礼他眼中阴鸷层层翻涌,很快恢复如常,不再与莫愁绕弯子,直截了当说道:“莫愁姑娘明敏胜似男儿,必不满足于区区一个小摊,我张某在镇上有些房产与营生,可给莫愁姑娘提供便利,不知莫愁姑娘,是否愿意合作?”
莫愁冷笑一声:“排挤和污蔑,就是你合作的诚意吗?”
张述礼早料到她有气,不是一两句话能揭过,低头一笑,“啪”,收了扇子,弯下腰,郑重对着莫愁揖了一礼,竟是实打实的赔了个礼。
“莫愁姑娘,先前陈某不知姑娘秉性,多次试探,实在得罪。现已知晓莫愁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张某愿让出大部分利,以表诚意。”
天还没黑透,落日在西边涂涂抹抹,她的脸也染了一层好看的柔金,一点朱唇如山中春日的野蔷薇,娇俏无匹,眼神却是倔强与冷毅,带着看透一切虚假的寥落与疏离。
“你道歉是真,却不是冲着我。”莫愁冷冷说道。
“你知陈老板对我看重,接下来必然合作,你不得陈老板青眼,便想迂回到我身上想辙。倘若不是我运气好,早被你污蔑陷害,排挤到无生意可做,各种悲惨,你张述礼,只会觉得自己赢得漂亮,断然不会有一个歉字。”
“张先生只道我明敏,却忘了,无尖不商,但凡沾点利的,没有傻子,陈老板商海纵横浮沉,挣下这副家业,什么人没见过?我莫愁得他指点,无外乎一个“诚”字罢了。”
张述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万万没想到,自己放在身段,做小伏低的给她台阶下,她竟然丝毫不领情,还这么下他面子。
她冷冷看了张述礼一眼,接着说道:“张先生若是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便先不要做什么生意,回家翻翻圣贤书,学学圣贤,是怎么做人的吧。”
“你!”张述礼再挂不住,踏前一步,以扇指着莫愁。
阿晋早有防备,不等他手抬起,啪一脚踢中手腕,张述礼从不离手的扇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高处跌下。
骂的这么狠,说到底,还是张述礼把她当个好欺的小姑娘,以为姿态软了低了,她就信了。
她从来不是什么娇花,阿晋一直就知道,可她向来是柔和的,即便有锋芒外露的时候,多半也是冷漠中带着宽宥,未曾想凌厉起来,竟也寸步不让。
她的声音越说越冷,越说越寒凉,晚风吹起她耳朵的碎发,丝丝缕缕,让人错不开眼睛。
忽然,一阵脚步声慌乱靠近,老远见人眼熟,跌跌撞撞跑到近前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喘息几次,才艰难发出声音:“莫愁……”
竟然是那日帮工的张寡妇。
莫愁忙扶住她:“怎么了张姐,慢点说。”
“你三婶儿……上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