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往后，三婶儿再也不敢找她麻烦。

莫老三也是一愣，想开口骂人，撞上莫愁的眼睛时，心口却莫名一缩，竟然觉得有点怕她。悻悻然招呼莫有才连抬带拽，将三婶儿带回自家院，人群也呼啦跟着围过去。

灌粪水儿？那可真是太恶心了，可这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热闹啊，忍着恶心也得看。

隔壁很快传来呜咽声，三婶儿叫骂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剧烈的呕吐打断。

“呕……呕……呕……”像是要把心肝肺都从嘴里掏出来。

呕吐间隙是她凄厉的哭声，往往哭到一半又接着吐。

很快就此起彼伏的多了好几声呕吐，有人捂着口鼻，飞快地跑走。

呕吐和打哈欠一样，本来就有极强的传染性，这个场面又这么冲击，味道更是恶臭无比。

莫愁听着一阵紧似一声的声音，也觉得有点反胃。

里正脸色也不好看，抱着那小罐酱，想跟过去瞧瞧，又觉得不妥，左看看右看看，踌躇不前。

“姜大叔，您放心，我的酱没毒。”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说完讪讪笑起来。

里正半辈子谨小慎微，就怕出岔子，他当然也已经看出来莫愁折腾三婶儿，不过只要闹不出大事儿，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他也是见着山下村这些孩子长大的，这个莫愁，怎么突然就换了性子呢？

大牛哥没去看热闹。

他一直看莫愁。

看着这个在不久前，像风中小草一样脆弱的邻家小妹妹，突然间，长成一棵铮铮的梅，或者别的什么花，总之，是挺高的，长在树上的花。

他够不着的那种，高高的树。

他莫名有点失落，觉得他们距离远了，但他是个嘴笨的人，不知道该怎么说。

莫愁旁边还有个碍事的男人，听说书先生说，小白脸多是负心汉，这男人长得好看，简直妖里妖气，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莫愁见他神情复杂，以为他担心三婶儿报复，宽慰他道：“大牛哥，我炒了酱，晚上给你和刘阿婆送过去啊。”

大牛哥喜出望外，着急之下有点结巴：“不……别……不用啊你自己吃吧。”

刘阿婆和大牛哥相依为命，刘阿婆有痼疾，常年咳嗽气喘，家里赚点钱都买了药，却也总不见好。大牛哥天生一副大力气，偶尔能去镇上干点零散的力气活贴补家用。

只可惜还是太穷了，连媒婆都不上门，这才耽误到现在还未婚娶。

可日子难成这样，刘阿婆还经常偷偷给她塞吃的，莫愁心里很感激。

“要不是你和刘阿婆，我早被她折磨死了。现在日子有奔头了，这都是应该的。”

大牛哥呵呵直乐，两道浓的有点夸张的粗眉飞起老高。

什么大树，还是他的邻家妹！

莫愁笑起来很甜，杏眼扑闪扑闪，还带着点孩子气的童真，阿晋看着她，觉得那个凛然如将军临阵的煌煌之气的瞬间，仿佛是他的错觉。

“没想过饶了她吗？”阿晋问她。

他以为她会心软，换了自己可能也心软。她一个软绵绵的小姑娘，那时为何那么决然。

莫愁看着他，淡然回道：“她伤我，欺凌我，想过饶了我吗？”

“我就是恨她，为什么不可以？她这么对我，我就应该恨她。只有让她长了记性，我心里才能过得去，我才能放下包袱往前走。”

闹剧过后，山村已经静下来，隔壁三婶儿的呜咽声，被长长的夜风吹得断断续续，莫愁站在这夜色里，她说着恨，眼里却没有恨，眼里盛得满满的，都是月光。

阿晋看着少女向前一步，在他面前站定，用北辰一样的双眼，望着他。

“你，也不要饶恕。”

有什么枷锁轰然崩塌，他掩藏进自欺欺人的借口的恨意，突然十分可笑。像重获自由的野兽，踢踏崩腾，瞬间变成蓬勃的快意，奋扬的战意。

这澎湃的感触像潮水在胸中激荡，他像从一场梦魇中被人叫醒，再无困惑。

没有三婶儿来折腾，莫愁过了几日清静日子，面摊经营也好，已经攒了一两多银子。

阿晋身体恢复很快，伤口愈合情况也很好，几日都由他接送，莫愁渐渐习惯。

白狼的腿也日渐好转，对莫愁越发信任，莫愁甚至可以摸摸它的头，几个雪白的小团子已能歪歪扭扭走路。

这天阿晋陪着莫愁，刚准到柳溪街，却发现面摊一改往日热闹，乞儿黑着脸，盯着摊前呼噜呼噜往嘴里扒面的人，看到莫愁来了，撅着嘴像要哭出来。

那人吊着一大筷子面，抬头看过来。

莫愁看清来人：“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