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这才明白,那块门板大小的木板,竟然是她充作床铺的?
这怎么行!
男人下床走到地铺边上说:“你来这睡,我睡那里。”
他已经承蒙她照顾,一个小姑娘,起早贪黑的,又是上山又是做饭,抛投露面去赚钱,他看在眼里,现在自己身体已经明显好转,怎么能让她受这种委屈。
莫愁看着他的裤腿,当时情况紧急,只能给他剪开,现在两个布条挂在小腿上,看起来也欧点滑稽。
阿晋看到莫愁的眼神,有点窘迫。
莫愁想起来给他买的成装,找出来丢给他。
“试试看,猜着你身量买的,不知道合不合身。”
阿晋伸手接过,麻灰色的棉布衣服,不像丝绸那样轻软柔滑,搭在手上,却沉甸甸的。
“这是……给我的?”
“对!穿着破的不方便,试试看。”
莫愁心里把他当救命恩人,更把他当病号,她潜意识里觉得生病受伤的人都是虚弱的,何况他年纪比自己小,需要照顾。
自然地上前,将外衣打开套到他身上。
麻灰色再普通不过,穿在他身上却清雅素净,衬得青松一样的姿态,格外挺拔。
阿晋像个提线木偶,张着手臂有她摆弄袖子,躲也不是,动也不是。
忽然想到什么,脑中轰然作响,又空茫一片,抓不到头绪,问她:“没给自己买吗?”
“今天时间来不及,过几天再和别的东西一起买吧,现在顾不上琐事。”
她可忙了,要采菌子,要喂白狼,要炒酱,要赚钱,满脑子盘算着未来。
“这……贵吗?”阿晋脱口而出,他觉得她赚钱不易,却只给自己置办东西,其实自己哪曾觉得什么东西是贵的?他向来用的都是最好的东西。
“不贵,我赚得多!”
莫愁应着,手上突然顿住。
你来我往的对话太过自然,也太过质朴寻常,寻常到像……
像夫妻。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出来,莫愁被自己吓一跳,抬眼看他,悠悠灯火映在他眼眸里,晃啊晃,晃得他眼神变换不定,近在眼前,却看不真切。
却不知阿晋也被这念头惊住。
俩人同时后撤一步,想到他还是她未婚夫。
当时权宜之计,如今只能继续下去,等他伤好离开,她也会早些想办法和三婶儿家切割开。
稍会儿,莫愁将他推回床边,让他安心躺下。
“你会木工吗?”
“会一点。”
“这个床先凑合几天,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你先养好身体,过几天帮我干点力气活,要置办的东西很多,我自己搞不定,往后你的用处大着呢!”
阿晋知道她是宽自己心,这个姑娘看着娇弱,其实坚韧的很,有副不服输的性情,听她说法,怕是又有新打算,只不过顺手救下她而已,她已经救治过自己,却还惦记着报答。
也罢,以后若回到……总之,往后他也一定会回报她,给铺子,给钱财,给田产,都行。
绝不亏待她。
“姑娘恩情,阿晋不忘,需要做什么,只管吩咐。”
俩人持身清正,都不是扭捏的人,各自和衣躺下。
莫愁给他讲白天的事情。
“莫有才这个人,是个泼皮无赖,放我这里不安全,放家里也不安全,放你那里吧?”
阿晋听到要拿她抵债满是担忧,听到欠条是500文,隐在夜色里轻笑。
“好。”
莫愁拿出欠条,阿晋接过,仔细放进贴身锦囊。
莫愁心念一动,她认得这个锦囊,他晕倒时候,只不过碰一下,他从昏迷中跳起,浑身杀意。
“明天要带三罐酱过去,我得去里正家借一下车子。”
“好。”
“屋子有点破了,多存点钱,翻修一下,或者干脆盖个大的。”
“好。”
“还要有点地,才能长久,后面有几亩荒地,明天一起问问里正吧。”
“好。”
莫愁一直都很独立,什么事情都自己打算,尚不知前路如何,能把控的就是先多存钱,把眼前日子一步步过好。
阿晋一声一声应着,她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渐转轻弱,终于变成匀净的呼吸。
半年了,他头一次觉得心安,沉沉睡去。没有疼痛,没有背叛,也没有追兵。
夜色转浓,月华如水,清辉穿过破败的门缝儿斜斜照进屋内,像一道清亮闪动的金线,一头在她身上,另一头在他身上。
缠住这世间,被命运推到一个屋檐下的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