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晋。”
男人冷沉的声音及时响起,莫愁感激地看她一眼,默默松口气。
“未婚夫?”乞儿姐满脸惊讶,转头看自己老公,脸上也是怔怔,男人反应快些,抱拳施礼:“陈峰。”
二人放下东西后就要走,莫愁不肯。
“不是还剩下一些面吗,我去做个新酱料,正好尝尝味道,再拌个凉菜,很快的!”
“那个面已经坨成一片了,能好吃吗?”
“交给我!”
莫愁教乞儿开水泡过面后,浇了一大勺热油,自己则将烫过的蕨菜细细切了,混着肉沫和酱油翻炒,很快,浓郁的香气充满房间。
帘外两位不相熟的男士正襟危坐,一会儿看看脚尖,一会儿整整衣襟,各自沉默。
陈峰本来就魁梧,肤色黝黑,再加上嘴拙,闷葫芦一样不吭声。
阿晋话也少,僵坐片刻后,问道:“陈大哥当过兵?”
陈峰颇感意外:“是的。”
说完后干咳两声,彼此再无交流,倒是乞儿接过话头,叹了口气。
“在战场上立了功,却连饷银都没拿到,长官们说那一仗丢了个大人物,朝廷震怒,没了赏银,军饷拖了半年,你哥去找了几次也没用,腿还被……”
“别说了!”陈峰出声打断,这事儿卡在心里憋屈窝火,他不愿意提这些。
一位战士,在战争中艰难的活下来且立了功,没有奖赏,还因为讨薪,被打断了腿?
乞儿惨然一笑,看莫愁表情悲凉,却反而安慰莫愁:“没事儿,现在好了,有奔头了!”说罢接过做好的面和酱。
莫愁跟出来时,却直直撞上阿晋眼里的杀意。
原本温润如星的双眼,像蓄满了风暴的海,滚滚墨色潮水阵阵翻涌,裹着重重的恨意,下一刻,就要喷薄而出。
炉膛的灰烬明明灭灭,化成战场上一片片溃烂斑驳的猩红。
“阿晋?”
清甜的嗓音响起,将他拉回现实。
莫愁看着他,崩如弓弦的身体缓缓松弛,长睫微垂,再抬眼,已是往日清明温润。
没想到,他会气成这样。
乞儿二人不肯留下吃饭,莫愁没有强留,商定好次日事项后遍告别回家。
一切收拾停当后,莫愁给阿晋换药。
胸口的伤还是猩红翻卷,莫愁乍看到还是一凛,又怕碰疼了他,仔细地一点点擦洗。
屋里很静,阿晋看她如临大敌一样,绷着一张小脸,紧张得很。
阿晋干咳两声,从过往中捡了个话头:“刚才为何往屋里跑?”
莫愁反映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她泼水激怒三婶的时候。
“当时外面围了一圈人,我体力不支,冲不出去就是死路。”
她那时候几乎虚脱,根本不可能挤开人群,即便挤开人群,也跑不远,那么不如赌一把,莫愁知道他是说躲进屋里,屋门会轻易破开,同样是避无可避。
“但躲进屋里,我能争取到点时间。”
男人不接话,莫愁便接着往下说。
“我可以放火,火情会引来里正和官兵,事情一旦闹大,我就有机会。”
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男人心里惊叹,竟有如此胆魄,危机之时有勇有谋,甚至胜过许多男子。
他不禁多看一眼,一双杏眼亮得出奇,像暗夜的北辰,却瘦得吓人,也白得吓人,孱弱清秀,脸蛋堪堪手掌大,小巧的鼻梁,小巧的嘴巴,像冰雪之下蛰伏了一个冬天的野草,等一阵春风,就漫山遍野,铺天盖地。
她是真的想活下去。
“胆子挺大。”男人薄唇轻翘。
他身上疤痕交错,一定吃过大苦头,这么深的伤口,草药刺痛,像一大把细针戳进血肉,他也只是绷紧肌肉,抿着嘴不吭声。
算下来,他看起来不到二十的样子,还是个小小少年,比莫愁本人小很多。
“疼吗?”莫愁忍不住问。
男人正要回答,低头看她,撞上杏眼里的柔软。
他见过挺多人,女的也多,她们有的精明,有的娇嗔,在他身边多有所图,但没有人像她的眼睛。除了母亲,也从未有人这么关切地看着他,这么干净,这么真。
那句“不疼”,卡在喉咙里,转了好几个弯,不知怎的,说口却成了:“能忍,无碍”。
下一秒,僵在原地。
胸膛传来清凉,他讶然低头。
明秀的少女鼓着腮帮子,正一边浅浅吹气,一边轻轻上药。
草药接触血肉的灼痛,被倔强的气息缠住,丝丝缕缕,在静谧中将散未散,却感觉不到疼了。
这半年,阎王几次不肯收他性命,他便将活下来的日子都算作偷生,只是心里早荒芜如枯草。
此刻,草尖,晃了晃。
“呼……呼……”莫愁却浑然无觉,只认真上药。
新买的两床被子絮了薄棉,花色老粗布,柔软中带着筋骨,好在已是二月,南方虽春寒,却不止于觉得冷,莫愁将新被子盖在他身上,打了补丁的被子撤下叠好,铺在门板上,自己也拿了新被子,就在床边打起地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