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城乡公交车碾了块红砖,整个车身七摇八晃,轰隆的发动机声大得吓人,巨大的铁架躯壳即将散架似的摩擦碰撞。
几乎所有人倚着塑料橙黄色座椅昏昏欲睡,伴着劣质朦胧的广告声,沉闷燥静。
一个瘦弱男孩凝眉盯着窗外瞧,大概十四五岁,花了1.5r,第一次走出村庄。
他的脸色很差,苍白到仿佛没见过阳光,衣裳洗得发白,局促地扣上每粒纽扣,小得略显不甚合身。
宽松的领口露出青紫伤痕,蓬松的红头发盖不住锁骨处的淤青,只能堪堪遮掩颈后的可怖创伤。
好在没人注意。
他脸上没有表情,不像怨世嫉俗的小混混,也不像受尽宠爱、无端挨了教训的小祖宗。
姜涤一只手扶着车壁,挺直腰杆,任由刺目的阳光从树杈缝隙间偷渡到车内,他谨慎又好奇地熟悉外面世界,而另一只手的指甲嵌入指腹,轻微的刺痛能让他保持清醒。
从不足五十户人家的小小麻木村出发,车辆终点是“繁华”的县城,姜涤要去找份让自己活下去的工作,干什么都行。
“请问店里缺人吗?”
“不缺。”
“请问店里缺人吗?”
对方上下打量,喜笑颜开:“帅哥,我们这儿轻松,只需要你多花时间陪哥哥姐姐们。对了,你有手机吗?”
姜涤皱着眉,乖乖摇头。
对方拽着姜涤的袖子,脸上的笑容很腻:“没事儿,有时候也不用手机,多甜言蜜语一些,碰上一两个alpha就能满三个月业绩。”
姜涤警惕地观察他,想拽走自己的袖子,一下子没拽动,那人的力道很大,对方眼见他没得逞,脸上露出狠意。
姜涤睁大眼睛,这活不能干。
最后他踩了那人一脚,脱掉外套,狼狈逃走了。
在县城游荡到天将黑,姜涤沉静地走到一家咖啡店,哑声问:“请问店里缺人吗?”
姜涤除去外套,白皙皮肤上的青紫痕迹凸显,神情恹恹,声音哑得活不多久似的。
店里有一个中年男人和一名少女,正蹲在收银台下吃饭,听到声音齐刷刷抬头看。
女孩扭头看男人,男人出声问:“多大了?”
姜涤:“十……八。”
男人笑呵呵的:“好啊,我们工资少点,但是管住,一个月800你能接受吗?”
姜涤乖巧点头:“我会认真学。”
男人拍拍手站起身,友好地笑了笑:“我叫虞新贵,叫我三哥就行。”
女孩随着站起来,不冷不淡介绍:“我叫姜喜,你几月生的?”
姜涤忐忑回答:“我叫姜涤,十二月的。”
姜喜:“几号?”
姜涤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编了个日子:“二十一号。”
男人笑着说:“哎,姜喜你还得喊人家哥呢。”
姜涤更加惶恐:“不用不用。”
姜喜一歪头,无奈地说:“哥,晚上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姜涤尴尬地开口:“谢谢。”
没过一会,看着像老板的男人走了,姜喜带着姜涤熟悉萃咖啡的器具。
晚十二点,姜喜抓起铁钩,扬起下巴示意姜涤出门。
她奋力拉下铁卷帘,“轰隆”滑下一片完整的卷帘门,用脚踩了踩底部,确认门关紧了抓起钥匙转了两圈锁死。
姜喜走在前,低头拿着手机玩,左手四指勾着白色皮包带子,掌心向外靠肩部抵着,鼓鼓囊囊的包随意搭在背后。
姜涤手冷插兜,低头跟着姜喜的影子走,时不时吐白色雾气玩,自顾自觉得像个呆傻的智障。
十二月的冬夜很冷。
姜涤被领到一家矮平房,姜喜打开快锈死的大黄锁,锈迹斑斑的铁门“吱呀”打开。
姜喜叹了口气,招呼他进门。
姜涤:“谢谢。”
姜喜:“不用谢,都姓姜,自家人。”
进门后,姜喜砸碎几块黑炭,用簸萁拎进门,生火暖炉。
“里面那间我住,外面这间你住。”
姜涤认真看她:“谢谢。”
姜喜被火炉燃起的火光映暖脸颊:“我出去一下,你先休息。”
姜涤目送她离开:“好。”
姜喜没走远,她拎着瓶酒坐在狭小院子里的木梯上,找了个惯用的高度,点燃一支烟。
短头发、看起来不太好惹、吸烟、喝酒,声音却意外的甜,好像乖了一辈子突然觉悟混子人格。
风劲劲吹过,姜喜不管烦眼的乱发,任它吹到一侧,
眼神透过发隙,她喝了口酒,仔细看眼睛是弯起笑着的。
她又抽出一支烟,娴熟点燃烟丝抽了两口,风吹过,喝酒喝得手有些抖。
姜喜嗓音懒散问:“怎么了?”
姜涤移开目光,因为白天丢了外套,几乎在寒风中站不住:“屋里有点热,出来透透气。”
姜喜愣了一瞬:“热?咱们这八方漏风的小破屋子热?”
她大跨步走进屋:“艹!这他爹的漏烟了!”
两人忙活一小时,把火熄了,为了散烟气,好不容易热起来的热度一哄而散。
姜喜叹了口气,撩起冰水洗掉脸上的黑尘,冻得瑟瑟发抖。
姜涤观察着她的表情,趁她闲下来赶忙道歉:“对不起。”
姜喜摆摆手:“三哥买的二手烟筒,漏烟迟早的事,万幸不是半夜坏掉。”
姜涤呆呆的低下头,两手冻麻木地来回揉搓,没有一丝血色的手像是暖和起来。
姜喜看着姜涤几乎没动的表情,面露困惑,她意外地想:他好像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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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喜挖冰淇淋球,冰淇淋在桶里冻得跟石头一样坚硬,她一点一点沿着边缘撬,边挖边骂:“真够馋的。”
姜涤手忙脚乱地“侍弄”好加热蒸汽棒,不留神烫了下手腕,瞬间留下一抹艳红。
姜涤的手缩了缩,下意识掩盖伤口。
这一天冬至,提早下班。
回到住处,姜喜毫不见外地抓住姜涤的手臂,强制他坐下。
“蒸汽棒用完前后离它远点,不然容易烫伤。”
姜涤震惊地看着她,姜喜三两下帮他处理完被烫红的伤口。
姜喜嘱咐:“这盒药一直放在桌上,老板买的,一日两次。”
姜涤在她出门前回神,急忙道谢:“谢谢。”
姜喜没反应走了。
外面似乎很热闹,有隐隐约约的鞭炮声,还有小孩嬉闹的笑声。
姜喜坐在门口,边吸烟边逗小孩玩,这是她最有生命力的时候。
她教小孩子们唱:“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咕嘎咕嘎,真呀真多鸭……”
屋里的火炉时隔几日,终于被拖沓的老板修好。
待屋内暖和起来,姜涤正准备回屋,被姜喜一把拦住。
她捧着宽大的深蓝色毛衣,简单说了句:“生日快乐。”
姜涤迟钝道:“……谢谢。”
他木头到甚至鞠了一躬,不好意思地加快了回房间的速度。
姜喜叹了口气,拎着姜涤的后领抓回来:“毛衣送你的。”
把毛衣塞到姜涤怀里后,不急不慢回屋倒了杯热水。
姜涤不知所措,这款毛衣很厚实,可以当外衣穿,不至于去店里的路途中挨冻。
在姜涤开口拒绝前,姜喜说:“送你的礼物,48.9r,店里的传统,老员工要给新人送一份不超过50r的礼物。”
姜涤有些迷茫,手指藏在毛衣下,不断揉捏柔软的毛衣,还没穿在身上就已经觉得暖和:“谢谢你,姜喜。”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姜喜的名字。
好像说出这个名字以后,姜涤对这个世界有了二次触感,软黄的炉火溢出烟炭味,暖和的屋子里越发朦胧。
姜喜“啧”了声:“真怀疑你是个木头成精,是不是没怎么和人说过话啊?”
姜涤诧异,点头,她怎么知道?
姜喜没忍住笑,拍了拍他的肩:“我回去睡了。”
姜涤:“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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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涤萃完咖啡,手上沾水湿淋淋的握不住脆筒:“店里怎么没毛巾?”
姜喜:“擦手用什么毛巾?”
姜涤困惑:“那怎么擦手?”
姜喜大开大合地往黑色工作服上擦手,手背手心兼顾,还伸手展示:“就这样。”
姜涤微微睁大眼睛:“就这样?”
姜喜:“嗯哼,就这样。”
姜涤:“……不会被投诉吗?”
姜喜乐得笑出声:“不会,三哥交了好多黑心钱。”
这天姜喜要出去玩,姜涤一个人回家,被一个巷子里的老头拦住。
老头:“等一下,小伙子,那个叫姜喜的小闺女是不是和你住一块啊。”
老头是肯定的语气,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