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拿着布巾的手,猛然顿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凑近顾峰的唇边,屏住呼吸,试图捕捉那些破碎的音节。
“……Extract…(撤离)”
“……Negative…(拒绝/否定)”
更多的古怪词汇,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痛苦的闷哼。
墨老也注意到了赵珩的异常,停下手里的动作,投来疑惑的目光。
赵珩直起身,脸上惯有的慵懒和漫不经心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仿佛发现珍稀猎物般的探究光芒。他盯着顾峰因痛苦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干裂的嘴唇,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这些音节……他从未听过。不是周边番邦的语言,也不是那些遥远西域商队带来的词汇。它们短促、直接、充满一种奇异的力量感,与这个重伤者眼中曾一闪而逝的冰冷锐利,如出一辙。
他究竟是谁?从何而来?为何会说着这样无人能懂的语言?
“王爷?” 墨老小心地唤了一声。
赵珩回过神来,脸上神情迅速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错觉。他将布巾递给一旁的助手,站起身:“墨老,务必精心照料。本王要他——活下来。”
“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赵珩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内室。外间,天光已大亮,晨曦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没有回自己的寝殿休息,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内陈设清雅,与赵珩对外展示的奢靡喜好颇不相符。他屏退所有侍从,只留下心腹暗卫首领——一个如同影子般沉默、代号“幽影”的中年男子。
“昨夜刺杀之事,查得如何?” 赵珩坐在书案后,指尖轻叩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回王爷,” 幽影的声音低沉沙哑,几乎没有起伏,“刺客尸身共七具,身上无任何标识,所用兵器是市面上常见的制式刀剑,难以追溯。但其中两人虎口和掌心老茧极厚,且分布特殊,疑似长期练习某种短兵或暗器,不似普通匪类。已派人详查近半年京城及周边是否有类似身手之人失踪或异常活跃。”
“嗯。” 赵珩不置可否,“着重查查,有没有‘域外’的痕迹,或者……某些喜欢搜罗‘奇人异士’的府邸,最近有什么动静。”
“域外?” 幽影微微抬头。
“比如,南边那些总是神神叨叨的部族,或者更西边……那些眼睛颜色都不一样的人。” 赵珩语气淡淡,“还有,去查查那个人身上换下来的那套‘衣服’。”
幽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套奇装异服,属下已令人妥善收置。面料极其坚韧,非丝非麻,亦非寻常皮革,刀剑难透,火燎不燃。其上有多处口袋和挂扣,设计精巧,用途不明。还有那些金属搭扣和环状物,工艺精湛,绝非民间匠人所能为。属下已令擅长机关与锻造之人仔细研究。”
“很好。” 赵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与平日纨绔之态迥异的弧度,“每一样细节,都记录下来。尤其是那些看不懂的物件和……痕迹。”
幽影迟疑了一下,低声问:“王爷,您真信此人……只是个恰好路过的‘义士’?”
“义士?” 赵珩轻笑一声,目光投向凝晖院的方向,眼神幽深,“哪个义士垂死之际,眼神还能像出鞘的刀,冷得扎人?哪个路人,会穿着闻所未闻的衣物,说着无人能懂的语言,身上带着百战余生的煞气和伤疤?”
他顿了顿,指尖停止敲击,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狩猎般的兴致:
“他越是神秘,浑身是谜,本王……就越是想知道,他究竟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好好查,但别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宫里和那几位‘兄长’。”
“属下明白。” 幽影躬身领命,身影悄然退入书房角落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珩独自坐在书案后,晨光将他俊美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他望着窗外渐渐喧闹起来的王府庭院,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昨夜街头的惊鸿一瞥——那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局的身影,那精准狠戾的一扭,还有昏迷前,那双冰冷漠然、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眼睛。
“路人?” 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唇边笑意渐深,“只怕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把钥匙,恰好,砸在了本王的棋盘上。”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凝晖院的方向,安静如常。
“可别让本王失望啊。” 他对着那方向,无声地说道。
……
凝晖院,内室。
墨老的清理和包扎已接近尾声。顾峰身上可怖的伤口被敷上厚厚的、散发着清苦药香的黑色膏药,再用洁白的细棉布层层裹紧。那身破烂不堪的迷彩作战服和贴身衣物已被小心褪下,放在一旁。墨老叮嘱丫鬟用温水继续为顾峰擦拭身体降温,自己则去外间斟酌后续的药方。
晨光透过纱窗,变得更加明亮柔和,落在拔步床内。
顾峰依旧昏迷着,但呼吸似乎比之前稍稍平稳了一丝。高热未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
丫鬟春杏拧了新的温布巾,小心地为他擦拭脖颈和手臂。动作间,她忽然瞥见枕边靠近里侧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微微反光了一下。
她好奇地凑近些,发现那是一枚小小的、圆形的东西,颜色暗沉,像是金属,却又不完全像。大概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边缘圆润,一面光滑,另一面似乎有个极小的凸起环扣。它滚落在锦褥的褶皱里,很不显眼,大概是之前从那件奇怪衣服上掉落下来的。
春杏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捡起来。想起王爷对此人的重视,又想起墨老交代要好生照料,她最终还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将那枚小东西拈了起来。
入手微凉,沉甸甸的,质地奇怪。她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也看不出有什么用途。想了想,她将其轻轻放在床边矮几上,那套准备好的、干净柔软的王府侍卫服旁边。
金属纽扣静静地躺在光滑的漆木矮几上,迎着透窗而入的晨光,表面流转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冷硬的寒芒。
内室静谧,只有顾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王府新一日开始的细微声响。
床幔低垂,将这一隅笼罩在静谧的光影里。昏迷中的人对身外之事一无所知,也不知自己这枚来自另一个世界、微不足道的金属纽扣,正悄然躺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空,如同一个沉默的坐标,或是一个尚未开启的谜题。
而相隔不远的书房内,赵珩已换上了一身锦绣常服,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浅笑,仿佛昨夜的血腥与今晨的深沉思虑从未发生。他摇着一柄绘着春宫图的折扇,施施然走出书房,准备去应付新一日“纨绔王爷”该有的日程。
只是,那目光偶尔掠过凝晖院方向时,眼底深处,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探究与期待,如同静水深流下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