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先于视觉清醒。
这是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本能。顾峰没有立刻睁眼，甚至没有改变丝毫呼吸的节奏——平稳，绵长，近似昏睡，却比真正昏睡者多了分难以言喻的规律与控制。
最先接收信息的是嗅觉。
没有野战医院那股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也没有基地宿舍里钢铁、机油和汗渍混合的硬朗气息。空气里浮动着几种陌生的味道：一种淡而持续的甜腻熏香，像是某种树脂混合了花卉；更浓的是草药熬煮后的清苦味，还带着点蜂蜜的调和；底层则是木材、棉布和一点点灰尘的气息，陈旧，却干净。
听觉紧随其后。
远处有隐约的、规律性的声响，像是扫帚划过石板，间隔很久一次，带着特有的“沙沙”声。更近些，就在这个房间的外间，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略重，频率稍快，像是个年轻男子，位置在门口附近，似乎站着。另一个极轻，几乎微不可闻，若非顾峰受过特殊训练，几乎会忽略过去，这人在房间另一侧，靠近窗户，呼吸悠长缓慢，带着某种警觉的韵律——是个高手，而且醒着。
皮肤感知着环境。
身下是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垫褥，面料光滑微凉，是上好的丝绸。身上盖着的东西轻薄却保暖。空气温度适宜，不冷不热。左胸处传来持续而沉闷的剧痛，但痛感核心区域被一种清凉的麻木感包裹着，显然是用了极好的止痛或麻痹药物。除了枪伤，肋下和手臂几处较浅的刀伤则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身体状态评估：重伤，失血后虚弱，但生命体征稳定。恢复速度……远超预期。顾峰清晰记得那三发子弹轰入胸膛的毁灭性力量，按理说，那种伤势即便立刻得到最先进的医疗救援，存活率也低得可怜，更别说像现在这样，意识清醒，肢体末端能感到微弱的控制力。这不正常。
环境评估：密闭空间，室内，面积约三十平米（根据声音反射和空气流动粗略判断）。装饰风格……未知，但绝非现代。潜在威胁：外间两人，目的不明。
记忆碎片在疼痛中翻涌：边境丛林，暴雨，毒贩，替“白鸽”挡枪，坠落，诡异的白光……然后，是那个血色月亮下的街头，华贵的马车，刺客，还有马车里那张惊怒交加的俊美面孔。
他被救了？被那个看起来像古装剧里贵公子的人救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医院？不像。民居？更不像。那股甜腻的熏香和无处不在的规矩感，透着一种森严的秩序。
生存优先。在未知环境中暴露清醒状态是危险的。
顾峰维持着“昏迷”的呼吸模式，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力上，同时尝试最细微的肌肉控制。右手指尖微微向内蜷缩——有反应，虽然虚弱。脚趾同样可以轻微活动。颈椎转动会牵动胸部剧痛，暂时放弃。他像一台沉寂但所有传感器全开的精密仪器，默默收集着一切数据。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顾峰凭借心跳和呼吸次数估算），外间那个呼吸较重的年轻男子似乎有些不安分，脚步极轻地挪动了一下，衣料摩擦。
就在这时，一阵几乎难以察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更外面的走廊传来，停在门口。极轻微的叩门声，三短一长。
门口站着的年轻男子立刻移动到门边，同样以极轻的动静打开了门。
一个压得极低、带着点急切和贪婪的男声飘了进来，用的是顾峰完全陌生的语言，但语气里的情绪是共通的：“怎么样？还没醒？”
“没动静，墨老说至少还得昏睡一两天。”年轻男子回答，同样压着嗓子。
“啧，王爷把他当宝贝似的，用上了‘九转还魂散’，墨老亲自守了一夜……那身怪衣服和零碎玩意儿，就放在里面矮柜上？”
“嗯，王爷吩咐原样收着，等这人醒了或许要问。不过墨老和王爷这会儿都不在，幽影大人好像也有事出去了……”
“机会难得！我进去瞅瞅，就一眼！你是没看见，那料子，那做工，还有那些亮闪闪的小铁件，绝非凡品！说不定是海外来的稀罕宝贝！”
“这……不太好吧？王爷知道了……”
“怕什么！我就看看，又不动！王爷问起来，就说我进去送水没注意碰掉了，瞥了一眼而已。快点，帮我望个风！”
一阵短暂的窸窣和极轻的推搡声后，门被推开一条更宽的缝隙，一个瘦小的青色身影闪了进来，反手将门虚掩。
顾峰的眼睛在帐幔的阴影下，眯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
进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厮，穿着青色短打，面容普通，眼神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精明和……贪婪。他蹑手蹑脚，先警惕地看了一眼床的方向（顾峰呼吸平稳，毫无异状），然后迅速将目光锁定在床边不远处的矮柜上。
矮柜上，整齐叠放着的，正是顾峰那身沾满血污泥泞、多处破损的丛林迷彩作战服，以及配套的战术背心、腰带、军靴。一些零碎物品，如那把多功能匕首（已被擦拭过）、破碎的单兵水壶、几枚备用弹壳（空的）、以及那枚金属身份牌，也都放在一旁。
青衣小厮的眼睛在看到这些东西时明显亮了起来。他先是凑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作战服的面料，脸上露出困惑和惊奇。这料子的手感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接着，他的目光被战术腰带上的金属快拆扣、D形环以及那把匕首的战术鞘吸引，忍不住伸手去触摸那些冰凉的金属部件，尤其在一个多功能钳子的折叠关节处反复拨弄，啧啧称奇。
他的动作越来越大胆，甚至试图去解开战术背心上的一个魔术贴口袋。
是敌？非友。至少，是不受信任的窥探者。
顾峰心中冷静地做出判断。自己被安置在这个看似精心照料的地方，但显然，这王府之内并非铁板一块。这个小厮的行为，背后是单纯的好奇与贪念，还是受人指使？那个在门口把风的年轻侍卫，是同谋，还是被利用？
小厮翻检了片刻，似乎没找到他想象中的“金银珠宝”，有些失望，但目光又落在顾峰脱下的、同样材质奇特的战术长裤和一件黑色紧身吸汗衫上。他伸手捏了捏吸汗衫的料子，再次面露疑惑。
就在这时，外间隐约传来另一个稍远些的催促声，用的是顾峰听不懂的语言，但语气里的不耐烦显而易见。
小厮身体一僵，慌忙将手中的衣物丢回原位，手忙脚乱地试图将东西恢复原状。但他显然不是个细心的人，摆放得歪歪扭扭，和之前顾峰透过缝隙看到的整齐状态相去甚远。做完这些，他不敢再多留，又瞥了一眼床上“昏迷”的顾峰，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外间传来低低的交谈和远去的脚步声，门口恢复寂静，只留下那个呼吸悠长的高手，依旧守在原地。
顾峰缓缓睁开了眼睛。帐幔内光线昏暗，他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头顶是繁复的木质雕花床顶，垂挂着淡青色的锦缎帐幔。房间确实宽敞，陈设古朴典雅，多木质家具，窗棂雕花，与他记忆中的任何地方都迥然不同。
初步结论：穿越。尽管难以置信，但结合那诡异的白光、血月、古装刺客和眼前这一切，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他来到了一个类似中国古代的时空，身份是某个王府救下的“来历不明之人”。
处境：伤势得到控制，但未脱离危险。语言不通。身份可疑，被监视（门外有高手）。王府内部存在不稳定的窥探因素。
生存第一课：观察，判断，隐藏实力，获取信息。
他尝试更大幅度地移动手臂，剧痛立刻传来，但可以忍受。他慢慢将右手移动到胸前，触碰到层层缠绕的绷带，布料细腻。左手同样可以移动，只是稍显无力。他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也让他更清醒。
必须尽快搞清楚基本状况，至少要能和救他的人进行最基础的沟通。
就在他思索之际，门外走廊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没有刻意掩饰，步伐沉稳，不疾不徐。门口那位呼吸悠长的高手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门被推开，晨光随着一个修长的身影涌入房间。
顾峰立刻调整呼吸，但这次，他没有完全闭上眼，而是让目光保持一种初醒的茫然和虚弱，透过帐幔缝隙看向来人。
正是昨夜马车里的那个年轻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