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隐隐传来独属于宁惑的那把嗓音,只是此时压得略低,带着一种妖异而郑重的磁性:“本上神郑重再问你一遍,你是否同意?”
这个问题贺召雯早已思考过不下百遍,最终无一个结局是拒绝。
她不做,便会有其他人代她去做,可涉及宁惑之事,又为何假手于人?
她与宁惑之间,隔着宿怨,屈辱和清白,复仇之事应当她亲自动手了解,斩断!
“好。”心脏和意识在割据,贺召雯动了动嘴角,再次郑重道,“我……答应。”
上弦月松了一口气儿,浅笑了一下:“此事非同小可,涉及紫炁蚀星阵,此阵关乎三界运数,也事关你自身道途,若你心志不坚,此时反悔本神绝无责怪,一旦答应,便不能悔改。”
漫长的沉默之后,是贺召雯清泠却坚定的声音,只是被山风切割得有些模糊:“绝不悔改。”
“那本神便予你下一道箴言……破乙木大阵之日,关键刹那你贺召雯必定会……”
后面的言语,彻底被风吹散。
神祇箴言,言出法随。
二人在乙木大阵前研究了几个时辰,待从禁地返回时,暮色如一方浓淡渐次的墨砚,缓缓浸染天际。
朔银水榭,早早燃起明亮的烛火,灯光透过琉璃窗格与廊檐下悬着的各色灯盏,交织成一片璀璨阑珊的光影,温柔地笼罩着水榭,也映亮白石小径缓缓而来的两道身影。
踏入水榭小筑,光影变换的刹那间隙,躯壳之内,掌控权已悄然易主。
宁惑的意识如潮水般迅速上涌,取代上弦月。
她已经太久不曾见到贺召雯,尽管在她的时间感知里或许只是短短几个夜晚,但那种被刻意冷落,无缘得见的憋闷和想念,却在每一次苏醒发现那人不在时不断堆积。
此刻乍然相见,心如堤坝骤开,欲念倾泻,心中那股想要将人拉入怀中蹂躏欺负的冲动,前所未有地迫切。
琉仙亭内,弟子已将晚膳布好,菜式明显与往日清淡的仙家口味不同,多了几分浓油赤酱的鲜香。
贺召雯静立一旁,默不作声地开始为其布菜。
她动作规矩,眉眼低垂着,不与其对视。
宁惑面前的小碟中快满时,贺召雯放下竹筷,取过一旁温着的玉壶,斟了半杯色泽清透的液体,推至人手边。
“此乃山下求如城最为有名的酒,名曰‘梦黄粱’。”
宁惑眉梢微动,瞥了一眼那酒液,又看向贺召雯,语带着玩味:“一壶饮尽,恍如大梦一场,前尘尽忘?”
这名字好似有些不吉利,宁惑一心戒备,并未去碰那酒杯。
不过她倒有些想念魔界的酒,若是可以,她也想带贺召雯回魔界,尝一尝旁人如痴如醉,梦其所终,焚烧血液的金乌焚。
贺召雯未置可否,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深意,又夹了一块色泽红亮,香气浓郁的肉块,放入宁惑碗中。
“神墟隐的膳食向来清淡,与山下求如城的风味大相径庭,求如城地处西南,口味偏辛偏辣,亦重酸鲜,不知上神能否吃得惯?”
修真界八大主城,风味各异,从堂庭城的清雅,到丹熏城的丰腴,再到边春城的鲜甜,如今身处神墟隐,吃的是来自木敕山下求如城的菜肴。不知不觉宁惑竟已将修仙界近半地域的滋味尝了个遍。
这桌求如城的菜肴,鲜明辛辣,醇厚酸鲜,恰恰与魔界口味相似,自然也最合她的脾胃。
宁惑心中微动:“尚可。”
不过她很快想到,这是求如城的饭菜,怎么在神墟隐?
想到某种可能,她轻声问:“你……这是你吩咐弟子去求如城买回来的?”
贺召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这答案让宁惑欣喜万分,她吃了一块菌菇,微低头的瞬间,嘴角微不可察的翘了一下。
“那这几日……你去哪里了?”辛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她却仿佛毫无所觉,凤眸微眯,紧紧盯着贺召雯。
贺召雯握着筷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将一块炖得酥烂入味的兽肉放入宁惑碗中:“处理些私事罢了。”
凤眸中探究之色逐渐转浓,这种敷衍的回答不足以让人信服。
“何事?说清楚。”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又背着本神,做什么了?”
贺召雯放下了手中的竹筷,抬起眼眸,直直地看向宁惑。
那双总是清澈剔透如冰湖的蓝眸,此刻仿佛凝结了一层更厚的寒霜,浸透毫不掩饰的冷意,甚至带着一丝隐忍的厌烦。宁惑听到她用一种沉冷而疏远的声线反问:
“上神,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了么?”
宁惑:“……”
被这突如其来的顶撞噎了一下,宁惑心头火起,这几日被的委屈猛地窜上心头,沉默片刻,声音里带着无法察觉的紧绷与不悦:“你在同本神置气?”
贺召雯顿时皱了皱眉。
这幅神情明显是不想与她争辩,宁惑将这种表情理解为厌烦和不耐,心中顿时怒火中烧:“本神做错了什么让你这般态度?”
“没有。”贺召雯紧绷着下颚,飞快移开视线,站起身,着手将先前吃的见底的空碟子收回食盒中。
“你这叫没有?”宁惑倏地站起身,握住贺召雯的手臂,“贺召雯,你这是什么态度,没吃完你就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