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一层稀薄泛着鱼肚白的微光透过朔银水榭精致的雕窗，悄无声息地落入殿内。

上弦月睁开双眼，掀开身上的锦被，正欲起身，动作却微微一顿。

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如同水底暗流轻轻掠过意识深处，某处存着些微疼痛和不适，像被蹂躏后的残留。

他从未有过这类感受，也不为何会出现，一时心觉新奇，就在此时，殿门外适时响起节奏轻缓的叩门声。

“咚咚——”

玉林峰女弟子恭敬的声音传进来：“上神，弟子奉仙尊之命，前来侍候——”

上弦月眸中敛去那一丝探究，淡声道：“进。”

两名身着浅碧色弟子裙的女弟子入内，一人捧来备好的衣物与盥洗用具，另一人则开始熟练地整理内室。

上弦月取过那件叠放整齐的玄色长裙，裙身以暗银线绣着繁复的流云回纹，触手微凉丝滑，跟之前穿的有些微不同，大同小异。

穿戴整齐后，就着弟子捧来的水净面漱口，待一切打理妥当，外间的八仙桌上已摆好几样精致清淡的早膳。

一盅子碧粳灵米粥，几碟时令灵蔬小菜，做两样玲珑可爱的面点。

服侍用膳的依旧是那两名玉林峰弟子，布菜添粥，动作规矩却有些手抖，神色刻板紧张。

上弦月执箸的手略顿，抬眸看向门外，随后又收回目光。

“贺召雯呢？”他淡淡问。

相比于这两个紧张手抖的弟子，他还是更习惯月隐仙尊亲自服侍。

自猨翼山回来，这一路虽有波折和插曲，但贺召雯的侍奉却很尽心，纵使偶有生疏亦或情绪波动，也能克己内敛，远比眼前这些胆小怕人的弟子更令他舒心。

服侍的弟子闻言，立刻躬身：“回上神，仙尊一早便去了天波峰，清宵上神那边召见说有事相商。”

上弦月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

晚饭结束后，他去天波峰见了莹飞。见人来此，莹飞眼眸一亮，开心道：“来了。”

上弦月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后又打量四周：“贺召雯呢？”

莹飞闻言，细长的柳眉微微挑起：“离开了，怎么……你寻她有事？”她打量着上弦月，试图从他那张属于宁惑的脸上探寻得什么。

上弦月姿态随意：“无要紧事，只是用不惯旁人伺候。”

莹飞顿时失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这是来同我要人？你就不怕我姐姐出来，我跟她前告状，说你使唤美人……嗯？”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留下引人遐思的空白。

上弦月垂眸与她对视，眼中竟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无辜的神色：“莫要胡言，我与贺召雯之间清清白白，我心如何，她岂会不知？”

莹飞盯着人看了片刻，终是莞尔一笑，摆了摆手：“好吧好吧……”她话锋一转，眸中狡黠更甚，“不过这人我可没拘着，问完一些事情后，她便自行离开了，你不会是干了什么，惹得人家故意躲着你吧？”

上弦月：“……”

仔细回想，这真是天大的冤枉，神魂寄宿于宁惑这具躯壳，每到阴阳交替的夜间，他的意识便会陷入一种不受控的沉睡。而之后，这身体被宁惑掌控，宁惑做了何事，他一点印象也无。

一连两日不曾见过贺召雯，原本他只是疑惑，现在愈发笃定，宁惑真的招惹过贺召雯，才让其这般避之唯恐不及。

这两日，同尘上神表面依旧从容淡漠，同莹飞沟通关于乙木大阵破解的推算，日常起居与往常无异，但一股沉重无比的威压始终淡淡萦绕在水榭周遭，令人侍奉的弟子寒蝉若禁，心头发颤，手脚发软。

夜间如期而至，接管躯壳的宁惑，也同样察觉到水榭里弥漫的“不对劲”。

她已经三日不曾见到贺召雯了！

真是奇也怪哉！

那夜琉璃灯下行剑，她自觉不曾做太多过分之举，顶多目光停留得久些，言辞调侃得略多些，动手动脚的不知所谓些，贺召雯忌惮同尘上神的身份，不至于将人扔在水榭不管不顾这么些时日。

宁惑只觉一片阴云沉甸甸地笼罩心头，不见天光，难寻缘由，只留下莫名的烦躁，和一丝被刻意忽略的失落。

再次见到贺召雯，已是七日后。

神墟隐后山禁地——

日光透过禁地上空终年不散的淡薄灵雾，落下斑驳光影，后山之上还附着深冬未化的冰雪，冷意穿林而过，刮过几人略显严峻的面庞。

乙木大阵神力波荡，寻常弟子难以抵御，故而仅有凌波等仙尊在旁随行，贺召雯亦在其列。

正值午后，此刻掌控这具身躯的，自然是上弦月。

他目光状似无意掠过众人，在扫过贺召雯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贺仙尊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利落的月白色劲装，外罩同色纱袍，长发以一根简素的玉簪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冰蓝色琥珀般剔透的眸子。

二人视线在虚空相交，贺召雯微微颔首，礼数周全，但上弦月还是能感受那态度里透出一种刻意拉开的冰冷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