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煌煌如昼的堂庭城,一夜之间沦为焦土。
这桩惨绝人寰的灭城之案,除却莹飞、宁惑、贺召雯与那缕残存的上弦月神魂,世间再无人知晓。
三人回到莹飞先前栖身的小院,目之所及,尽是断梁残瓦,碎瓷与烧焦的木椽散落一地,在凄冷的风里更显荒颓。
唯有墙隅那株桃树还立着,虬曲的枝干在弥漫血腥的风中簌簌摇曳,梢头系着的两条红绸随之震颤飞舞,恍若在为这满城的魂灵做最后的送行。
上弦月的神魂彻底融入宁惑身体的刹那,宁惑彻底晕厥过去。
贺召雯半搂着宁惑,目光穿过废墟的尘烟,落在那两条狂舞的红绸上,久久未动。
不过片刻,那本该花叶零落的桃树,竟在眼前寸寸淡去形影,最终化作一道绯色光华,“嗖”地没入莹飞的广袖之中。
贺召雯:“……”
莹飞拂了拂袖口,侧头望过来。
“走吧。”
贺召雯半扶半抱着宁惑,步履却依旧沉稳,上前一步裙摆扫过碎瓦,脚下发出细碎轻响:“去何处?”
莹飞像是瞧着什么稀罕物,唇角逸出一声轻笑:“自是回木敕山。本神离山太久,总该归去瞧瞧。”说着径自朝着某个方向行去。
昔日的堂庭城,如今只剩一片难以辨认方向的废墟。
贺召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揽在宁惑肩头的手收紧了几分,怀中之人体温偏低,苍白的脸靠在肩颈处,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
“晚辈有一事不明。”她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莹飞脚步未停,只略侧过脸,漫不经心地睨来一眼。
成功招回上弦月的神魂,她心情极好,此刻倒真有几分闲心:“讲。”
贺召雯抬眸:“这座城市,是否就是最初的那座堂庭城?”
话音一落,不远处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半晌,莹飞唇边勾起一抹辨不出情绪的浅弧:“你倒敏锐,这里……不是堂庭城。”
余下的她不想再说,贺召雯也察觉对方不想再开口,便调整了一下搀扶的姿势,跟上莹飞的步伐:“那上神,我们现在就动身回堂庭城吗?
莹飞慵懒嗓音再次传来:“急什么?本神还要取回一件旧物,取回后,我们先回堂庭整顿几天,然后再一路北上。”
北上,正是前往木敕山的方向。
莹飞筹谋等待千年,方得此番阵法圆满。她施展的招魂其实是以羁灵缚魂阵为基,辅以倾音神殿秘传箴言,这是由律潜耗费百年心血研创的禁术,终究未曾辜负那些日夜不眠的时光。
残魂尽数献祭,此城彻底沦为空壳。
行至城门下,三人驻足。
只见城门之上、钟鼓楼头、瞭望台边,仍悬着数盏灯火,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幽幽发光。
只是那光不再是阴森的青白色,而是一种灼灼的,带着暖意的橘红,宛如暮色中最后一道霞光。
莹飞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溢出汹涌神力,随后手指曲着朝着城门上方虚虚一抓——
那块高悬已久,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堂庭城匾额发出异响——
“喀啦!”
匾额脱离墙体,表面斑驳的漆皮与积尘剥落,刹那间,血红色的光华冲天而起,映亮了半幅夜空,待光芒消散,那匾额好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浮于空中的玉尺。
尺长约一尺四寸四分,通体如血色凝脂雕琢,晶莹剔透,内里似有光华流转,静静悬浮着,散发着古老的气息。
贺召雯惊疑不定,被着玉尺吸引了视线:“这是……鲁班曲尺!”
“有眼光。”
鲁班曲尺分阴尺与阳尺。阴尺度量阴阳,勘察风水,可通九幽。阳尺缩地成寸,纳山河入芥子,这是混沌初开时孕育的先天神物之一。民间古籍书本中对此有过提及,但观文字描述,远不如亲眼所见之震撼。
莹飞手轻一招,那柄血玉般的曲尺便落入掌心,指尖抚过尺身冰凉细腻的纹路,视线却再次落在那城门上方,久久不语。
原先悬挂匾额之处,此刻空空如也。
遮掩了千年的伪装褪去,反而渐渐浮现出另一块匾额的实体,竟是一块崭新如初,漆黑锃亮的匾额,其上以金漆书就两个磅礴大字:
京都。
京都曾距招摇山何止万里之遥,本该是红尘俗世中王朝帝胄所在,与这猨翼山毫无瓜葛,可它偏偏出现在了这里,以“堂庭”为假面,隐匿千年。
“此处若是京都,”贺召雯声音微涩,“那程谷……为何坚称自己是堂庭人?”
她与那人不过萍水相逢,因一卷突如其来的箴言而产生交集,最终程谷因箴言而死,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他恐怕仍不知自己为何而死,又为谁而死。
月隐仙尊生平首次下山入世,便亲眼见证所谓的“苍生”,脆弱如烛火,渺小如沧海一粟,在命运与更宏大力量的拨弄下,连挣扎的痕迹都难以留下。
“此地本是京都,他自然不是堂庭人。”莹飞摩挲着掌中曲尺,语气平淡无波,“城中生灵早在之前的变故中死绝了,你所见的街市熙攘人声鼎沸,不过是本神以神力勉强维系,来哄弄程谷的幻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