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岂轩内,阴风猎猎,幽冥鬼火摇曳不定,诡谲光影投映在莹飞精致却略显扭曲的面容上,平添几分妖异。
千年前律潜被封印在木敕山,由乙木大阵封印,这一封便是千百个年月,天地之间似乎所有人忘记了这桩旧事,莹飞却一直记得。
“本上神苦心筹谋至今,自然是为了召回我姐夫,以我姐夫之力救我姐姐脱困。”莹飞眸中燃着阴寒,“我姐夫何错之有?我姐姐又何错之有?自当年烬天上神与我姐夫筹谋,想肃清神界那日起,错的便永远是那些道貌岸然、狂悖无德的伪神!”
如此,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欲招之魂,竟是亘古时期那位惊才绝艳的同尘上神,亦是后来的魔君上弦月!
“……晚辈对神界昔日那些行径,也深以为然。”贺召雯煞有介事的认同,不过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诧,“晚辈知道神墟隐的后山禁地暗藏乙木大阵,传言其中封印着上古时期的噬心魔君,若依上神所言,那其中囚禁的恐怕并非传闻中的魔尊,而是您的姐姐暄和上神。”
“……噬心魔尊?”莹飞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字眼,仰天发出长笑,笑声在阴风中显得格外刺耳,“当真可笑!当年神魔大战时,本神都未曾听闻姐夫有过这等称号,时隔千年,这世间还是忌惮他的威胁,不惜编造这等污名!”
贺召雯:“……”
这正如程府之事,坊间传闻与真相大相径庭。既然程青罗不是什么有辱门风的□□女子,那上弦月自然也不是人间所传言那般。
“人界流言蜚语,向来真假难辨,不足为信。”
贺召雯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试探道:“上神当年将神墟隐创立于木敕山,是否也是为了今日之局?”
清宵上神回归自己的门派,自然无需向任何人通禀,行事方便,其中关窍,不言自明。
而贺召雯身为神墟隐当代弟子,又是千年难遇的奇才,更身负洞虚之眼,作为承载神祇的容器,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你倒是个明白人。”莹飞投来一抹欣赏的轻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眸中依旧寒凉,“可惜,本神最不喜的便是太过聪明之人。”
“不过……”她话音一转,抬首望向墨染的天穹,“倒也无关紧要了。”
毕竟将死之人,任凭她猜透多少,又能如何?
虚空之中,皓月早已被浓重怨气遮蔽。
子时将至,阴气最盛,幽怨戾气被狂骤寒风刮起,鼓动衣袍猎猎作响。
子时已到,莹飞周身神力骤然外放,广袖无风自动,她双手在虚空中迅疾变幻,结出一道道繁复古老的印诀,朱唇轻启,吟诵出玄奥的咒文——
“开天门,通地户!”
“留人门,放鬼路!”
“摄鬼神,离罪苦!”
“破地狱,升天都!”
“吾以清宵上神之名,下敕令——门,开!以万千灵众,恭请同尘上神——”
“魂兮归来!!!”
随着最后一字音落下,四下骤然阴风大作,呼啸着卷过程府每一个角落,府内积聚的滔天怨气仿佛被瞬间点燃,悬挂在檐牙下的无数铜铃在同一时刻疯狂震响,叮当之声凄厉刺耳,直冲云霄!
庭院中那株千年槐柳,树干中心骤然迸发出诡异而刺目的血红光芒,无数流淌着金色符文的光带自其中汹涌而出,如同活物般交织盘旋,形成一道铺天盖地的光墙,将整个亭岂轩牢牢笼罩。紧接着,那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扩散,很快蔓延出程府,一张巨大无比的光网铺天盖地奔向四面八方,渐渐整座堂庭城彻底覆盖,乃至囚困!
莹飞此举,竟是要以全城生灵为祭品,来打开地府之门。
这般献祭的不是一人,而是一城!
这跟她们想象中的献祭并不一样!
贺召雯眼中瞬间被血色充斥,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猩红。身旁的宁惑被这磅礴肆虐的神力吸引,吐出一口浊气,凤眸睁开的一瞬间,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骤然失声!
头顶的槐柳,那原本嫩绿的枝叶仿佛被鲜血浸透,尽数化为妖异的红色,红得刺目,红得欲滴,仿佛饮饱了生灵鲜血!
程谷的死期,到了——
幽冥鬼火燃烧得愈发炽烈,猩红的光芒映亮了整座堂庭城。
虚空之中,布满复杂幽诡纹路的巨大的好似眼睛的图案缓缓浮现,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幽幽鬼气,那“眼睛”正中,一道漆黑的裂隙从中缓缓撕裂。鬼纹中的裂隙越来越大,突然,一道混浊的光柱自那可怖的裂缝中垂下,精准地笼罩在亭岂轩中央的槐柳树上。
自下而上望去,仿佛堂庭城上空,睁开一只眼睛,并落下一道视线!
鬼门裂隙之中,铺天盖地的精纯鬼气如决堤洪流般汹涌而出,无数阴兵鬼将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嘶吼咆哮。
一声哨向,划破天际。
早已被怨气吞噬的面目全非的程谷,主动飞窜而起,悍不畏死地迎上那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至的阴军,企图挡住其降世!
与此同时,堂庭城内已乱作一团,凄厉的尖叫、绝望的哭嚎此起彼伏,不断传入这方院落。被血红光芒扫过之地,屋舍楼宇顷刻间化为焦土,无数百姓甚至来不及呼救,便爆成一团团血雾,魂飞魄散!
献祭,开始了!
相拥泣别的痴男怨女、身着凤冠霞帔待嫁的新娘、刚与家人争吵负气离家的壮汉,诸如此类无数鲜活之生命,顷刻间飞灰湮灭!他们在这座城生活已久,从未想过死亡会如此突兀、如此残酷地降临。
一城将灭!
槐柳枝叶猩红,在狂风中簌簌乱舞,抽打在空气中发出凌厉的劈啪声响。
夹杂着阴森鬼魅气息的浩瀚神力,倏地自那道光柱轰然降临!
献祭已成,接下来,便是神魂入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