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唤我归来?”虚空中,传来一道温和而富有磁性的男音,语调平静,却带着亘古的苍凉。
莹飞猛地仰起头,望着光柱中逐渐凝聚成形的虚幻影子,待那虚影愈来愈清晰,眼中泪水瞬间决堤。
“吾为莹飞,暄和上神律潜之妹!”
闻言,那虚影微微一顿,片刻后才缓缓开文:“所求为何?”
莹飞声音一丝颤抖:“昔日我与姐姐返回神界后,遭神界之人刑其罪责,因此姐姐被囚于木敕山禁地千年,姐夫,此番召你至此,只为求你,求你救我姐姐出来!”
那虚幻缥缈的影子逐渐凝实,缓缓降临至槐柳树上空。周遭槐叶尽赤,愈发衬得那影子一身素雪白衣,不染尘埃。玉簪松松挽起长发,虽只是一道看不清具体容貌的虚影,但同尘上神曾经丰神俊朗,如玉树临风般的姿仪,依旧清晰可辨。
只是周身萦绕的气息,使得他不像下凡涤荡奸邪的谪仙,而是阴司通判。
莹飞一眼便认出,这副模样分明就是上下弦,当年在京都陨落时的样子!
“……律潜。”上弦月低声轻喃。
故人回来,莹飞喜不自胜,但也克制住:“当年你在京都陨落,姐姐她悲痛欲绝,最后心如死灰般返回神界请罪,至今……至今不得自由。当年她为了救你,冒险前往甘枣山寻怀梦草,途中被神界之人围攻,才招致后来这一系列祸事!”她语气愈发激动,这些隐秘,是她后来在律潜被审判时,从那些激愤的众神口中零碎听闻的。
回神界她们不该被众神口诛笔伐,可还是被审判,她以为是她们去魔界导致,后来她从未想过真相竟是如此!
若当年律潜不曾去甘枣山,不曾偶遇众神,不曾遭遇围攻,是否就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然,这其中的是非曲直,恩怨纠葛,又有谁能说得清!
上弦月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你以如此代价召我归来,我自当顺你心意。”
此言一出,莹飞那始终紧绷欲裂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她立刻指向一旁的贺召雯:“我已为你备好合适的躯壳,请姐夫魂归躯壳!”
上弦月的虚影微转,似是看了贺召雯一眼,语气略显诧异:“这……”
“为何是女子之身?”
莹飞垂首略一思忖,随即抬头解释:“我已推算过,整个世间近千年中,也寻不出一个根骨天赋能与姐夫当年比肩的男子,只有这贺召雯的容貌资质,在如今的修真界乃至整个人间,已属绝佳,虽是女子,但也算是……勉强入眼。”
贺召雯:“……”
这可真是……有被冒犯到,不过她总算明白为何自己被选中了,原因是全天下找不出几个比她更合适的皮囊了……
宁惑也是一言不发,只是冲莹飞翻了几个白眼,她心下腹诽,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我放在心尖上的人,到你这就成了“勉强入眼”?!
虚空中,上弦月沉默了片刻,道:“辛苦你了。”
话音落下后,短短须臾,那浩瀚磅礴夹杂着精纯鬼气的神力,便如江河倒灌般,朝着贺召雯的天灵盖处汹涌而来。
然而,就在神力即将触及贺召雯头顶的刹那,异变陡生!
另一股强大带着魔界特有阴寒气息的吸力,猛地从旁侧传来,原本该尽数涌入贺召雯体内的神魂与神力,在这股诡异力量的强行拉扯下,竟纷纷偏离方向,如百川归海般,疯狂地涌向一旁被束缚的宁惑!
莹飞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贺召雯也是愕然当场!
就连上弦月的虚影也发出一声轻咦:“阴神本源?”
天地初开,阴神本源乃是最初也是最纯粹的神力之源。后经天地剧变,方才分崩离析,散落各界。昔日上弦月也曾机缘巧合,获得过一缕阴神本源,因此他才能在短时间内跻身魔界翘楚,并因此成为魔界之主。此本源玄妙之处在于,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亦会相互吸引,互相融合,如同溪流终汇海。
此刻,正是这般情况。
上弦月陨落,其神力与那缕阴神本源早已融合,所以他神魂回归,神力尚在,所以本源之力并未彻底消散,依旧依附于残魂之上。而宁惑心脉深处那蚀骨,正是以休明魔君的魔气,融合了另一部分阴神本源炼制而成。
两者同源,自然相互吸引,难以抗拒。
莹飞万分不愿上弦月神魂落入宁惑这个魔界少主之躯,但此乃阴神本源之间的吸引,已非她所能强行扭转。
事已至此,只能被迫接受。
她怔怔地望着被浓郁神魔之气包裹,正痛苦蜷缩的宁惑,气得几乎咬碎银牙,她早该想到的!
这宁惑本就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可她偏偏在此,还成了身负阴神本源,成了整个局中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变数!
神魂融合的过程漫长而痛苦,仿佛永无止境,时间在凄厉的风声与哀嚎中流逝,直到整个堂庭城彻底化为一片死寂的焦土,整个堂庭城内空无一人,再无半点生机。
程谷也早已在献祭中魂飞魄散,未留丝毫痕迹。
所有人都死了,无一幸免。
原本被打理得洁净雅致的亭岂轩,此刻也与程府其他院落一般,沦为断壁残垣,满地狼藉,如同被暴徒洗劫过一般。
旁边的轩窗在风中无助地开合,书房内纸页纷飞,散落满地。窗边书案上,那盆青瓷花盆中的怀梦草,道道阴风穿堂而过,轻轻摇曳过那硕大蒲扇状的猩红叶片。
千年前,怀梦草坠落堂庭,那浩瀚缥缈的流云,也曾这般温柔地轻抚过它的叶。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