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笑非笑地看向贺召雯:“你该不会真以为,本神嗜杀成性,会对凡俗百姓痛下杀手吧?”
贺召雯默然不语。
见她如此,莹飞了然:“看来你心底确曾这般揣测过。”
贺召雯沉默片刻,方抬起眼:“晚辈如何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上神所为,既然未行涂炭生灵之事,又何必在意旁人如何看待。”
“此话在理。”莹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恶之色,“但本神不爱听。”
千载之前,律潜也曾对她说过相似的话。
彼时上弦月陨落,律潜携她一道回归神界。刚至风渊之门,便被以衔诃为首的一众神祇拦下。众神对着律潜指指点点,叱责喝骂不绝于耳,更有在甘枣山被律潜神力所伤者,一众人将律潜与上弦月之事添油加醋公之于众。
上弦月既已堕魔,二人之情,便成了不容于天地的“奸情”。
律潜此行,本是代上弦月认罪伏法。
那时莹飞尚不及笄,神力未成,眼睁睁看着姐姐被众神押往霄武神殿,连一句完整的辩白都无法说出。
分离前,律潜只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莫惧他人言,但观己行。”
莹飞信了对方的话,可自那之后,律潜再未归来。
流言如野火燎原,可律潜跪于霄武神殿前,自始至终都未曾否认对上弦月的情意。
那场旨在清洗神界的计划,牵扯之广,连魔界也不过是棋盘上一枚棋子,棋局太大,真相太沉,绝非三言两语能道尽,更不能道尽。一旦开口,神界维持了千万年的平衡将彻底崩塌,引发的动荡或许比昔日更甚。
律潜与莹飞深谙一切,却只能缄默。
因为每一句解释都可能成为刺向神界安宁的利刃,每一个理由都无法宣之于口。
这段被深埋的往事,终成神魔史册上一道染血的刻痕。所有曾亲历那场惨烈神魔之战者,永生难忘山河崩摧,血雨滂沱的那一日。后世只会记得,魔主上弦月被登临剑重创,与烬天上神立下盟约,魔族退守甘枣山千年。从此,无人会忆起那位曾光风霁月的同尘上神,只会记得魔界有位暴虐嗜杀的上弦月。
莹飞目光掠过贺召雯,最终落在那昏睡的宁惑身上,淡淡道:“走吧。待到了木敕山,这一切自会了结。”
只要律潜能从乙木大阵中脱困,这一切便会结束——
可当真能结束吗?
上弦月残存的神魂此刻正栖于宁惑体内,魔界处心积虑送她前来,是想借她之手寻阴神本源。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这具承载阴神本源的躯体,还能存活于世吗?
似是想到某种结局,贺召雯感觉有一柄无形利刃悬于颅顶,寒芒砭骨,刺得她脊背生寒。
三日后,堂庭城。
山河俱白,大雪纷扬,枫天阁内余温渐散。
宁惑自那日昏迷后,就没转醒。
此刻盖着被子躺在榻上,原本苍白的双颊浮起两团异常的红晕,唇瓣干燥起皮,呼吸略显急促。
贺召雯弯腰探着宁惑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莹飞垂眸扫了一眼:“还没好?”
“她的体温很高。”贺召雯收回手,语气凝重,“已经昏迷三日了,起初神魂冲击只是晕厥,现在是发起高热,脉象也有些紊乱。”
莹飞视线在贺召雯紧抿的唇线与宁惑烧红的脸颊间转了转,忽然勾起唇角,似笑非笑:“你这照顾的不到位,她不是你的人么?病成这样,你到如今才察觉?”
贺召雯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眸光清冷:“上神误会了,我与她并无瓜葛。”
莹飞“哦”了一声,尾音拖得略长,意味不明。
贺召雯:“……”
莹飞不再看她,转而伸出两指虚虚搭在宁惑的腕间,一缕极细的金色神芒悄无声息探入,片刻方收回手。
“她昏倒与神魂无关,倒是这具肉身,竟能凡俗病气侵入,有意思。”
贺召雯闻言,意有所指:“上神不是之前踹断她了肋骨,莫非是这所致?”
莹飞:“……”
翻旧账?
莹飞这么想着,在心里忍不住翻着白眼,又有一瞬无语,不动声色的将人打量了好几遍,才没好气问:“既说与她并无瓜葛,反正她又死不了,你又何必如此挂心?”
贺召雯:“……”
宁少主高热不退,这么拖下去也不知会出什么乱子,出于计划考虑,莹飞还是给宁惑输送一道神力助其恢复,输送完便离开了。
贺召雯在一旁守着,望着莹飞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宁惑因高热而略显痛苦蹙起的眉,终究未至一词。
窗外雪落无声,掩尽来时路,亦掩尽心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