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雅间里坐了半天,冥王大人似乎对人间很感兴趣,青阳捡了几个人间的趣事,一上午就这么消磨过去了。
清风徐徐,迎面而来,有酒有故事,好不惬意。
只是这个上午,将刘阿敏忙坏了。
醉仙居内挤满了鬼,坐不下了便站着,时不时去二楼观望观望风景。那些个鬼面色如常,只是伸长了脑袋,耳朵快贴着房门了。
整条街都站满了鬼,熙熙攘攘,时不时假装眺望高处,在不经意间瞥见两位俊朗少年对坐而饮。
鬼市还未如此热闹过。
坐在房间内的二位丝毫不觉,依旧把酒言欢,高谈阔论。
临走前,刘阿敏拉着青阳的袖子:“你该不会是个断袖吧?我告诉你,你胆敢对张放下手,我就宰了你。”
青阳哭笑不得,也不想解释了。
冥王倒是耳目清明,直言道:
“唔,你说你该拿什么来赔吾的清名?”
“......”
青阳拎着干瘪的荷包欲哭无泪。
明明是你把我的清名给毁了。
还把我的钱给花了。
还好意思跟我提赔偿?
奸商!
吃过酒,冥王兴致缺缺,青阳拎着大包小包将这位冥王大人送至宫殿。
“一百年牢期的任务已算完成了吧?”
“算是吧。”
“下次任务什么时候?”
一百年之于五千年如九牛一毛,青阳迫不及待想赶紧多闯几次黑森林,早日还扶柳自由。
如今,还剩四千九百年。
“看吾心情。”
奸商说完便踱进殿中,了无踪迹。
青阳从晚上折腾到白天,此时只想回去补觉,不想却遇见一位着蓝杉长袍的故人。
故人站在冥河边,拦去了青阳的去路。
“青大公子。”
那纨绔子弟的做派恍若隔世。
“沈大公子。”
若说青阳生前朋友,这位沈一然沈大少爷是他众多狐朋狗友中最好的狗友,也是唯一的一个好友。二人在临安城里游街纵马,醉酒当歌,端的是不务正业,游手好闲。
那日青阳就是应他的约去城外钓寒江鱼,然后死在了阳松林里。没想到啊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月,两人竟在冥界应了那场约。
故友相见,少不得一番寒暄。一问才知,沈一然昨夜刚被江今带回来,被判了个乙上,不多时便能投胎,打听到自己就在冥界当差,于是在这里碰一碰运气。
青阳暗道世事无常,若非昨夜去寻冥王,为他引路的就该是自己。
“那日你我相约城外共钓寒江鱼,不曾想却等来了你的死讯,竟想不到你我又在冥界相遇,实在是缘分。”
“说不定你下辈子来冥界还能看见我。”
两人都算是临安城的知名人物,青家大少以“痴迷修道”著名,沈一然则花名在外,是个十成十的纨绔子弟。
青沈两家世代相交,互有来往,两人相识于幼时。
那日青家青百年成婚,满府红灯喜带,沈家公子在青府迷了路,闯进了传说中体弱多病的青家大少爷的院子,后来便在院子里听了半晚的志怪传说。
“你从小便喜欢这些神神怪怪,没成想死后真的在地府当了差。”
“也只有你不笑话我,还听了我半宿的故事。”
“你那些故事可真是骇人,我回去之后连着好几日睡不着。”
“那你之后怎么还来听我讲故事?”
“我想着你父亲娶了新娘子,便顾不上你了,反正我母亲也去的早,没人搭理我。继母又见着我厌烦,去你那里玩玩也不错。”
临安城里都说青家长子好福气,生来便含着金钥匙,虽没有生母,但家里人疼爱,舍不得青大少爷受一点苦。
青阳却知道家中长辈并不待见自己,自己常年独自呆在院子里,父亲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鲜少有亲人来看自己。
这位狐朋狗友倒是院子的常客,做什么都要拉上自己,喝酒、诗会、钓鱼、游泳......
仔细想来,关于人间的记忆,处处皆有他。
二人相谈甚欢,问及死因,沈一然却闭口不谈,没过几天,青阳便知道了。
自打青阳熟练引魂业务,江今大人时不时便不见踪影,临安一带的牵魂重担便压在了青阳身上。
青阳想知道也不敢问,并且在偶遇从临安赌场或花街柳巷出来的上司时,识相地撇过脸。
要想成为一个合格的下属,适当的看不见听不见是很有必要的。
好在有阿狂作伴,漫漫长夜也不算寂寞。青阳牵着一绳子的魂儿,迎着清冷的山风,漫步在林间小道。
人间的老鼠实在太难吃了,枭鸟急着回去吃鬼虫子,一个劲儿往前飞。
树林里隐约有动静,越临近阴阳道越清楚。
青阳想,这些妖怪是不是都喜欢蹲在阴阳道口。
“出来吧。”
一道黄色的身影出现在前方,脸蛋可爱,神情黯淡,对着青阳生疏地行了一个礼,也不言语。
青阳头都痛了。
“昨日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冥界最近查得严,人妖殊途,你还是回去罢。”
这只妖在这条路上蹲了好几天了,说是想见自己情郎最后一面。
青阳昨日在阴阳路口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与她从三更说到四更,以为她终于懂了,没成想今日又来了。
那女子站在路边,遗世而独立,道:
“我与他短短几月情分,如今缘尽情了,只想着与他道个别。”
“冥界有冥界的规矩,入了府的魂魄不能再放出来,强行把他带出来,只会折了他的魂力,影响他轮回。”
“只一面,若你不答应,我日日来此,直到见到他为止。”
青阳想着,反正你那情郎过些日子便转世成人,就算你日日来也没用了,便硬着头皮直入阴阳道了。
要说这兔妖的情郎,青阳还算熟悉,就是那位日日与他饮酒的沈大少爷沈一然。
此时沈大公子的身形有些萧索,青阳只感慨一句世事难料,没想到昔日放浪形骸的友人如今会为了一只妖而死。
“过几日你就要去轮回了,等我送完这批魂,与你好好聚聚。”
“是该好好聚聚。”沈一然心不在焉。
“那名女子对你很重要吧。”
沈一然拿酒壶的手顿了一顿,道:“你说的是茵儿吧,她是妖,我知道。”
“说起来,我遇见茵儿还是因为你,那日你没有来赴我的约,我在江边住了几日,回去后便收到你离开人世的消息。”
青阳挪揄:“是不是因为我的死而非常内疚。”
沈一然笑了笑:“我跑到你去世的地方,没成想便捡着一只快冻死的兔子,按理说我应该烤了吃的,想着给你积点德,便把她救活了。”
“它就是茵儿?”
“还真是缘分,我平生也不是个热心肠的人,没成想热了一次心......”沈一然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你还记得扶柳吗?”青阳道。
“记得,那个漂亮的小侍女,我多看两眼你都要跟我急。”沈一然笑笑,他是个花花肠子,每次见了漂亮姑娘便移不开眼,只有青家的侍女他不敢看,生怕多年好友用筷子戳瞎自己的双眼。
他以为,青阳日后肯定是要娶她的,没成想,天有不测风云,好友竟然年纪轻轻便死了。
“她也是妖。”
沈一然暗道:“难怪,听说她在你死的当晚便消失了,我以为,她自谋生路去了。没想到......”接着又苦笑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呐!”
说罢又拿起手边的酒壶。
青阳没说自己的身世,也没说扶柳此刻就在幽都地牢里,只是一个劲的喝。
转眼便是五壶酒,青阳脑子已经晕晕乎乎,江今不知去了何处,阿狂在冥河沿岸吃鬼虫子。
沈一然半眯着眼,禁不住问,将自己与那兔妖之事一一说来。
沈一然记得自己捡着那只兔子的那天阴沉沉的,送完好友最后一程,沈一然又回到了江边小筑。
临安城的花城柳巷全是沈一然熟悉的面孔,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不是因为他有多英俊,而是他临安城里所有银号都是沈家的。
家里更没意思,父亲是古板脸,继母脸上的笑更像是泛着冷光的刺。
青阳死了,沈一然觉得整个临安城都冰冷冷的。
比冬日里城外的临江小筑还冷。
“小兔子,你要再不醒,我可就把你给烤了。”
仿佛听见了柴火噼里啪啦的声音,小兔子果然睁开了眼睛。
下一刻,沈一然便感觉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眼前这只凶狠的兔子是自己捡回来那只吗?
“我可是吃肉的。”兔子竟然口吐人言,声音明明是娇的,语气却冷。
“骗谁呢,兔子明明吃草。”
沈一然觉得自己疯了,还怼了回去。
兔子也觉得莫名其妙:“你们凡人不是最怕妖怪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