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时光很快过去,青阳告了假,一刻不耽搁地纵身跃入冥河,逆着水势匆匆游向宫殿方向。
远远便看见冥王墟身着黑袍几乎融入夜色,周身气息沉静内敛,仿佛已在此静候多时。
待青阳划水靠近,破开层层涟漪,那双紧闭的眼睛才缓缓睁开。眸光清冽如寒潭,凉凉地扫过青阳湿漉漉的脸和肩头。
“大人,我们今夜做什么?” 青阳抹了把脸上的水,喘匀了气问道。
冥王墟并未多言,只吐出简洁的两个字:“走吧。”便转身,作势欲行。
青阳双手抱臂,岿然不动。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带着点耍赖似的明朗笑容:“哎,大人别急。咱们先说好价码,这一趟,去哪儿?做什么?能抵扶柳多少年牢期?”
冥王墟脚步顿住,侧过半边脸。今夜雾不太浓,他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里没什么温度:“你觉得……你有的选?”
青阳嘴角的笑容僵了僵,慢慢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眼神里的光却固执地亮着。
“一百年。”冥王墟给了一个价钱。
“五百年。”青阳可不管要做什么,先抬价。
冥王墟终于完全转过身,上下打量他一番,那目光如同评估一件不甚满意的器物,轻轻摇头:“太多了。你,不值这个价。”
青阳被他看得有些泄气,肩膀垮了一点,犹豫着试探:“那……三百?”
“一百年。”冥王墟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走,还是不走?”
“……”青阳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吐出半个字,一脸悻悻然,活像只被抢了胡萝卜的兔子。砍价惨败,他郁闷地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闷不吭声地跟了上去。
二人不再言语,一前一后顺冥河向下游潜去。然后在瓦舍下方的水域悄然上岸,又借着竹林的掩护迂回前行。
一路下来,青阳已猜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不禁心里打鼓,堂堂冥王墟,为何要如此掩人耳目,前往黑森林?
不等他问出口,走在前方的冥王墟仿佛洞悉了他的心思,头也不回地低声道:“你今夜只需做一件事,不惊动任何耳目,重新开启黑森林的阵法。”
青阳脚下一滑,差点被竹根绊倒,欲哭无泪:“冥王大人似乎太看得起我,我这点微末修为,如何开启黑森林那等凶阵?”
不惊动任何人?还要开启那要命的阵法?
此等凶险之事才一百年?
怪不得冥界中人人均奸商,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奸商头子!
冥王墟停下脚步,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戏谑的弧度:“慌什么,那颗血舍利,还带着吗?”
青阳连忙从贴身的乾坤袋中摸出那颗暗红色的珠子。自从离开黑森林,它便一直黯淡无光,此刻重临旧地,珠子竟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内里隐隐有血光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这是鬼王炼化,又经万鬼之血浸染,终练就的血舍利。” 冥王墟的目光落在那珠子上,语气平淡地解释道,“本是黑森林大阵的阵眼之物,倒阴差阳错落到了你手里。”
“机缘巧合,纯属巧合。”青阳干笑两声,心里却直打鼓。
“将它放回原处,阵法自可重启。届时,以你的气息稍作遮掩,便足以瞒天过海。”
“为何……非要重启阵法?”那些血人和无形杀机仍历历在目,青阳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冥王墟转回身,望向黑森林深处无边的黑暗,声音轻得像叹息:“吾要找一个人。唯有阵法重启,气息流动,方能感应其方位。”
“可重启阵法需入地下,我……不知入口在何处。”
“地下?”冥王墟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在青阳脸上,眼底深处似有幽光一闪而逝,“无妨。将你们那日走过的路,再走一遍便是。”
他的语气平淡依旧,却让青阳后颈莫名升起一股寒意。月色凄清,竹林寂寂,前方黑森林的轮廓在夜色中如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张开了口。
鬼宴之后,黑森林被地府清洗了一遍。二人在树木之间穿梭,没了阵法,一切畅通无阻。行至黑森林深处,二人才停下来。
“此处就是那日抢夺金舍利的地方。”
这里可没什么美好回忆,那些血腥的画面至今让青阳作呕。血人早没了踪影。掌中的血舍利亮了起来,青阳灵力驱动,一方土壤深陷,洞口出现。两道身影相继跳了进去。
正是青阳与阿水那日循着甬道走到的洞穴。
“就是在这里拿的血舍利?”
看着一滩如死水的血色潭水,青阳点点头,看向身旁谪仙般的人儿:“真的要把血舍利放回去?”
冥王墟掬起一捧血色潭水,在鼻闻了闻,说道:“就是这里。”
“......”见证过血水变成血人的青阳只想说变态。
青阳将血舍利扔入潭中央,又用灵力掩去阵法的踪迹。
潭水如青阳料想般沸腾起来,无数双血手伸出水面,似乎要拖着二人下去。青阳下意识退了两步,不料后面一股推力,直接让他跌入潭中。
“将血舍利收起来。”
青阳依言照办,血舍利入手的一瞬间,周围的血手不再敢攀扯他,青阳费力游至潭边,伸手示意冥王墟拉自己一把。
冥王大人在殷切的目光中伸出右手,紧紧相握,然后跳入潭中。
青阳:“......”我是想让你拉我上去,不是让你跳下来。
周身血手似被禁锢般,不敢动弹。沸水之中只有手腕那处是清凉,耳边响起冥王大人冷的声音:“往下,开路!”
青阳把即将冲出嘴的话咽入肚中,手握血舍利,万鬼听令,为两人让出一道路来。
只是这些厉鬼被封在这无名潭水中千万年,只见过哭着喊着往外逃的,没见过携手相奔往里闯的。
没想到下面真的有路,因为手中血舍利,又因为后面的那位神君,无人敢拦,二人就这么坠入潭底。
在潭底的一瞬间,青阳以为没有去处了,没想到身体直接穿过结界,落入一片黑暗中。
冥王墟被青阳的气息包裹着,骗过了结界,一道下来了。
这八方黑暗的感觉竟如此熟悉,青阳心里泛起疑惑:“这便是大人要来的地方?”
“在这待着,等吾回来。”说罢,手腕上的冰凉撤去,那位冥王大人不见了踪影。
“有人吗?”青阳试着叫唤。
意料之中,无人应答。
而在另一边,冥王墟走出了黑暗。
那是一片春暖花开之地,嫩草茵茵,繁花似锦,连风都带着暖意。这是冥界万年来从未有过的景色。
一道声音忽远忽近地飘来,似笑非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堂堂神君,屈尊踏足我这荒郊野岭,真是……有失远迎啊。”话音未落,满园春花无风自动,簌簌轻摇。
“鬼王在这方寸之间,躲了上万年,”冥王墟信步走在花丛间,指尖拂过一片花瓣,语气平淡,“不觉得闷么?不想出来透透气?”
“透气?”那声音陡然转冷,透出森然恨意,“若非当年神君大人血洗冥川,斩我根基,本君何至于此!”随即又嗤笑一声,语调诡异地放缓,“哦,瞧本君这记性,如今该尊称一声冥王大人了。鸠占鹊巢,可还舒服?”
“鬼王旧日治下,混乱无序,怨魂盈野。”冥王墟松开手,花瓣飘落,“吾不过略作整顿,代为监管。未料鬼王心性如此……决绝,竟弃整个冥界于不顾,躲在此处伤春悲秋。”
“我X你娘的代为监管!”那声音猛地拔高,变得粗粝暴戾,仿佛换了一个人,震得花枝乱颤,“少跟老子放屁!今天来,是想续上当年没打完的那一架?!”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冥王墟神色未变,只轻轻一捻,掌心一朵开得正艳的花瞬间湮灭成灰,簌簌从他指缝间流泻。“景色如此曼妙,”他抬眸,望向虚空某处,声音依旧清冷,“打打杀杀,未免太煞风景。不如你先现身,我请你看看真正的人间春色,如何?”
“人间春色?呵……”鬼王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略带讥诮的慵懒调子,忽左忽右,“冥王大人真会说笑。人间,又何尝不是你们神族一手捏造出来自欺欺人的幻象?繁华落尽,皆是虚妄。”
“是吗?”冥王墟不置可否,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被隔绝在外的、永恒的黑暗,“那边那个小家伙……是你的杰作吧?”
“桀桀桀……”一阵令人牙酸的怪笑响起,满园春花瞬间蒙上一层黯淡的血色,“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怎么,冥王大人……还喜欢吗?”语气里充满了恶意的期待。
“甚是喜欢。”冥王墟唇角微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今日能顺利找到此处,多亏了他。”
“哈哈哈哈哈!好!好!”鬼王的笑声张狂肆意,“来日方长,希望冥王大人能一直喜欢。”
“你就不想知道,”冥王墟打断他的笑声,语气重新归于平静,“吾今日为何而来?”
“……为何?”声音沉下,带着警惕。
“和鬼王大人谈一笔生意。”
青阳在黑暗中数星星数羊数了不知几个回合,才等到冥王墟从黑暗尽头回来,只见他神色厌倦,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
“怎么样?”青阳蹭地凑上前,压低声音问,“见着你想找的人了么?”
“故人脾气不大好,罢了,下回再来看他。” 冥王墟走了两步,忽又停住,侧首看向青阳,眼神锐利如刀:“今夜之事,不许说出去半个字。”
青阳为了那一百年牢期,拍着胸脯做担保:“ 明白!绝对守口如瓶!”
二人顺着原路返回。
此时已是清晨,冥河边有几个散步闲聊的,工部副掌执面带羞涩,手中拿着个玉镯子。陈四娘面若桃色,捂着嘴,正欲推辞,便看见冥王墟与青阳从竹林中钻了出来。
“二位早上好~”青阳言笑晏晏,思忖这可不是我说出去的,是别人撞见的。
周围之人赶紧见礼,四娘浅笑着打量二人身后的竹林,说道:“冥王大人好兴致,清晨竹林薄雾缭绕,正是美景朦胧之时。”
冥王墟神色如常,没有说话。青阳心下打鼓,为了一百年,拼了:“良辰美景正当时,冥王大人体恤下属,带我四处逛逛,见识见识冥界的大好风光。”
众人目光聚集在二人身上,心道这是个什么逛法。
青阳嘴角抽搐:“要不冥王大人再领我逛一逛,还有好几处没逛明白呢。”
冥王墟:“那便走着。”
说罢便转头,青阳赶紧跟上,离开那些充斥着探究目光的是非之地,留下一地碎嘴。
“你说那新晋的鬼宴魁首是什么来头?冥王竟领着他闲逛?”
“之前听说是狐妖的姘头,看来有几分姿色。”
“连天生媚色的狐妖都遭不住,难怪冥王大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