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你这么可爱的妖怪，应该不会茹毛饮血吧？”沈一然硬着头皮接话。

兔子放开了他。

果然只要是女的，赞美的话便无往不利，这是沈一然实践多年得来的真理，看来这真理不分人还是妖啊。

如果让青阳知道沈一然的这条真理，肯定要加一句：何止人和妖，鬼亦然！亦然！

兔妖肚子响了，恶狠狠盯着他：“若没了粮食，喝血吃肉也无妨。”

沈一然倒放松了下来：“正好，我刚刚钓了两条鱼，你吃生的还是熟的？”

兔子：“自是熟的，生的留作下顿。”

沈一然听青阳说过很多志怪故事，在青阳的院子里，他是少有的来客。青阳的房间堆满了话本子，沈一然有看字便头疼的毛病，从来片纸不沾，却能听青阳讲一宿故事。

在正统的书籍里，妖怪和鬼都是凶神恶煞的东西，一言不合便大开杀戒。唯有话本子里，常常可以看到貌美女妖与柔弱书生相恋又拗不过天意而分开的故事。

那些故事沈一然原模原样地讲给吃鱼的兔子听，兔子挥了挥自己的前掌，道：“你知道妖界是什么地方吗？”

“什么地方？”

“真正的茹毛饮血的地方，在那里，没有散妖敢真正睡着，即使是大族，也要时刻提防被人端了窝。这种环境下生存的妖喜欢上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沈一然好奇道。

“吃了他。”

“......”

兔子望着漫天的星空，不再说话。

除了春节回了一趟临安，沈一然整日都呆在江边小筑，几个狐朋狗友取笑说沈大少爷肯定是被江里的鱼妖勾走了魂。

沈大少爷心想，鱼妖只能勾走本少爷的胃，勾走本少爷心的是那只会吃鱼的兔妖。

沈家大少让人编了只兔篮，便把所有人都遣回了临安。沈家人早就见怪不怪，每年春天，大少爷都要去江边小筑住上几日，悼念亡母。

话本子果然没有骗人，妖精果然是极美的，兔子化作人形还是让人联想到粉嫩可爱的兔子，只是神情冷淡，与可爱的外表极不相符。

美人在前，纵使是逛遍临安勾栏的沈大少爷也屏气凝神挪不开眼。

“难不成，你还真想做话本子里的柔弱书生？不过，我可是只会吃人的妖怪，生吃的那种。”鱼妖茵儿不假颜色。

沈一然耍起嘴皮子：“若有一天你饿了，吃了我也无妨。”

春天来了，江中的冰都化作了水，江里的鱼开始热闹起来。

太阳正艳的时候，沈大少爷便暖上一壶桃花酿，再捞几条肥鱼烤着，鞋袜脱了，腿荡在水里。

兔妖眼痒，索性化作人形学着沈大少爷的样子玩水，把沈大少爷看得心都痒了。

“好看吗？”

沈大少爷胸膛里仿佛有只癞蛤蟆，跳个不停。心想，岂止是好看，若不是想多看两眼，我早就跳下去凫水了。

念头刚落，就被推入了水里。

岸边那只兔子也跳了下来。

水里的鱼纷纷游到别处去玩，这里的风景太刺目，没眼看，没眼看。

很快，沈大少爷就知道了那晚茵儿为何凝视夜空。

那晚，有蛇妖潜入临江小筑。

不是所有的妖都只在饿了的时候才吃人，蛇妖从妖界而来，一身重伤。

越是人烟聚集处，越容易被天兵发现，蛇妖只敢在人烟稀少的山野徘徊。

此地方圆十里，只有临江小筑一处宅子，人肉乃大补，蛇妖腆着肚子便来了。

夜凉如水，沈一然在江边支了张桌子，春天的鱼肥瘦正好，沈大少爷和兔妖茵儿的一日三餐就全在江边了。

酒足饭饱，花前月下，沈大少爷只恨那只兔妖离自己太远。

“你知道为什么春天的鱼最好吃吗？”

“为什么？”

沈大少爷勾勾手，那只兔子果然凑了过来。

沈一然贴着她的耳道：“因为春天的鱼刚从寒冷的冬天过来，看见这么好的春天，鱼也会开心的。”

“胡扯！”茵儿显然不信。

“夜色这么好，不如下水去。”

“要去你自己去。”

沈大公子可不管这兔妖怎么说，把她抱个满怀就跳下了下去。

蛇妖在水中等候多时，趁着那两人戏水之时，便把尾巴卷了，想一口吞了。

若真是两个普通的凡人，蛇妖说不定补补身子，找一个僻静地待着，又是一方山野的霸王。

奈何水里有个道行略高的兔妖，蛇妖填不了自己的胃，只能成为他人的盘中餐。

几番交手，茵儿才把它拿下。

蛇妖求饶：“如今不比从前了，你这个修为的妖，一旦被天兵发现擅留人间，便是死罪。不如我俩联手，把这人吃了，再找个地方躲起来。”

茵儿冷哼：“我把你吃了，再找个地方躲起来，不是更好？”

蛇妖了然：“看来是小情郎啊，人妖相恋，可没有什么好下场。”

茵儿狠厉：“你还是担心自己的下场吧。”

蛇妖奋力挣扎，它本就虚弱，几番交手，被兔妖斩落于水中。

蛇妖虽然死了，但两妖交手的灵力波动还是引来了天兵。

天兵们站在云端之上俯瞰一人一妖。

“刚才死的是妖，她没有伤人。”沈一然将茵儿护在身后。

“天界最新指令，一百年修为以上的妖修，擅入人间一律按叛乱处置。”

相商无果，天兵随即布下天罗地网，茵儿刚与蛇妖交手，妖力已然不足，被天兵们捉拿是迟早的事。

茵儿低声道：“放心，天界不会为难凡人。”

沈一然一直陪在她身边，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悄然在她耳边低语：“屋后有小水潭，直通淮水的另一条支流，快走！”

茵儿转身向屋内而去，天兵们步步紧逼。

这屋子本就在江边，一半建在水面上，为了安全，沈家在屋内设了不少机关。

沈一然引爆长廊下面的炸药，整个临江小筑轰地一声炸了，烟雾弥漫，茵儿趁机跳入水中。

天兵自然不会轻易就将她放走，一道雷电落在那只妖的方向，蓝色身影想都没想扑了过去。

江中血色弥漫，如同平日倒映在水中的艳阳。茵儿只听见耳边有人在说：“快走。”

茵儿逃走了，江边小筑只剩下一片废墟，和废墟之下的沈一然。

说完这个故事，沈一然倒头便睡了过去，意识模糊间，他似乎听见狗友的声音：“你想见她最后一面吗？”

“我可是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带你出来的，一刻钟，赶紧的。”青阳小心翼翼地查探四周，确认没有同僚，才将沈一然的魂放出来。

沈一然看着那道阴阳道口那道黄色身影，觉得恍如隔世。

茵儿见着沈一然便扑了上来：“别说话，抱着我。”

沈大少爷觉得这只兔子主动了许多，心想总算没有白死。

青大少爷觉得那两道身影不太雅观，只好换了个角度赏月亮。

“后悔吗？”茵儿低声问。

“我只后悔没有活够，不能再陪你看朝阳夕落了。如果我有来生，你可还愿意？”

“何必等来生，走！”

青阳一转眼，那个说好只见最后一面的女妖已经化作了一只撒丫子跑路的兔子，裹挟的是自己多年的狗友！

这是私奔呐！！！

青阳赶忙追了上去。

在山野中，速度是兔子躲避捕猎者的唯一凭借，修炼成精的兔子可以排进妖界速度榜前十。

青阳将周围的灵力全用来为自己开路，奈何缺少经验，只能勉强跟在那只兔子后面。

“你们两个停一下。”

兔子没命似的跑。

沈一然本想见完最后一面便好好投胎，没想到心上人直接将自己掳走，自知对不起好友，不敢回头。

“罢了，接住。”青阳从怀中掏出个东西，扔了过去。

兔子完美起跳，准确衔住，原来是一瓶续魂丹，兔子认得此物，大概猜到了青阳的用意，于是停了下来。

青阳扶着大树气喘吁吁，叮嘱狗友：“你不是鬼修，若不投胎，你的魂魄支撑不了多久。续魂丹好歹能让你多活几年。”

“对不住。”为了一己之私，弃好友不顾，沈一然此刻有点不敢看他。

“你我相交多年，何必客气。”青阳摆摆手。

茵儿有些讶异人类的情感，道：“我不会让他死的。”

“以妖力帮鬼魂续魂，始终会拖累你的修为。”在冥界呆了这么久，青阳也略了解一些人妖相恋之事。

“我可把我所有的积蓄都用来买续魂丹了，希望你们能够如愿以偿。”

沈一然双眼泛红，兔妖也没想到青阳竟会放他们走，轻声道：“谢谢。”

“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若被天兵发现可就真的连累我了。”青阳换上了那张嬉皮笑脸，故作轻松。

“青阳。”沈一然出声叫住他 ，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快走罢。”青阳催促道。

“现在走也来不及了，你还是想好回去怎么领罚吧。”一道声音从树上飘了下来，伴着声声枭鸟叫，叫人莫名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