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捏了捏袋子里的三块冥石:“大人若不嫌弃,不如一同去鬼市逛逛?”
江今打着哈欠,眼睫低垂,毫不掩饰满脸倦色:“累了,回去休息。”她说着,看也没看青阳一眼,转身便走,步履干脆飒爽。
青阳又跟了上去,亦步亦趋,活像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路上有刚收工的鬼差,好奇打量这个不怕死的棒槌。
临近瓦舍,黑色身影蓦地一顿,江今侧过半边脸,眼角余光冷冷扫向他,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做什么总跟着我?”
青阳快走两步与她并行,脸上仍是那副明朗的笑容,眼神却认真起来:“我打听过了,亡魂的寿命与魂力息息相关,魂力足够,才能安然熬过三个月的役工。而想提升魂力,”他顿了顿,直视江今的侧脸,“要么有幸得鬼修前辈以自身灵力相助,要么……自己踏上修道一途。”
青阳笃定:“我想修道。”
他想得很清楚。即便靠着微末魂力侥幸做完役工,可抹去一切后投胎,与在乱石坡魂力耗尽彻底消散又有什么区别?
同样都是消失。
“你若想安然度过役工,可以去长生坊买点续魂丹。”江今回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青阳脸上:“但你想修道……”她话语微顿,声音没什么波澜,“或许你的机缘,在下辈子。”
“下辈子?”青阳停下脚步,笑容淡去,眼神却亮得灼人,“下辈子,我还是我吗?”
江今的脚步也停住了。她彻底转过身看向青阳。眼前这总显得有点呆气的魂魄,此刻眼神清澈坚定,再无半分迷茫朦胧。
他嘴角微微扬起,一字一句,声音平稳却带着穿透寂静的力量:
“我不知道我上辈子是谁,我也不知道投胎之后我会是谁。但我现在是青阳,我在临安长大,去过山野,访过市井,天晴时看云卷云舒,下雨时听风捕水,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好,不必再变成另外一个人,我想做永远的青阳。”
江今定定地看着他。少年站在冥界昏沉的光线下,眼底却像燃着两簇不灭的野火,炽热而执着。
“如果,”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惯有的敷衍,“有一天你后悔了呢?”
“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但我知道我若投胎了,无论我变成谁,世间也不会再有青阳这个人了。我连后悔的地儿都没有。”
转世之后,那个人会在一个不同的环境长大,会有不同的记忆,会遇见不一样的人,也许会更好,也许会更坏,但那个人不会有自己的记忆,不会有自己的所思所想。那个人,不会再是自己。
“就这么喜欢自己?”江今挑眉,语气里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单纯的询问。
“不,”青阳摇摇头,笑容重新变得灿烂开阔,他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这片晦暗的天地,“是我喜欢这个世界。”
“矫情。”江今嗤笑一声,蓦地转身,黑袍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你喜欢这个世界?那你问问这个世界喜欢你否。”
她头也不回大步朝着远处的瓦舍走去,青阳怔了一下,连忙抬脚想追:“江大人,等等……”
可那道黑色的身影仿佛融入了渐浓的雾气,明明看似不远,他却怎么也追赶不上。
冥河的风吹过,带着永不止息的寒凉。青阳独自站在原地,慢慢握紧了空荡荡的手,随即又松开,脸上并未见多少沮丧,只是望着江今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像是在回答她最后那个问题:
“它喜不喜欢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喜欢它,就够了。”
“她说得对,别做梦了。”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响起,略带一丝看好戏的成分。“你生前不是修道者,死后的魂力也不算强大,要想成为鬼修,难喽!”
是那个爱喝酒的张放判官,他今日不当值,卧在路旁的树上,拿着一个空酒壶,试着倒出壶里最后一滴酒,已然有些醉了。
“有钱吗?”那双狭长的眼睛因为醉意有了几分迷离,人名条狼狈地挂在衣襟上,上面的字飘逸非凡。
青阳摸了摸身上的袋子,那是河底遇见的陈明明给他的,里面装着他在冥河河底淘到的三颗冥石。
张放抢过袋子,恍若大风过境,片刻便不见踪影。青阳愣在原地,心想也不知道地府里有没有衙门,会不会管抢劫之事。
过了一小会儿,那位放浪形骸的判官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壶酒,一脸冰霜,眼色清明,想必是酒醒了。
只是这人喝醉后与酒醒后的差别也太大了,醉时虽不羁,但也是眼带笑意,酒醒了倒像是自己欠了他钱一般,脸色可比之那位阴差大人。
想到那位阴差大人,青阳的心情也不大好了,想着那酒自己也有份,便对着酒鬼判官道:“一起喝罢。”
酒鬼判官冷冷道:“你那点钱不够用,这酒是我赊的。”
青阳心想,难怪脸色这么差,想必鬼市的账也不好赊,也就原谅了酒鬼判官的冷言冷语。
此时已近五更天,路上再无为亡魂引路的阴差。一只鬼在树上,一只鬼在树下,在树上的鬼一只手拿着什么东西,一只手拿着一壶酒,灌了几口,打量了树下那只鬼半晌,道:“算我请你罢。”
青阳本来打算回乱石坡的,一壶酒砸下来,眼睛亮了,在乱石坡苦了许久,需要一些舒缓和释放,这酒来得刚刚好。
青阳喝了几口,冥界的酒果然不同,入口绵柔,又不失刚劲,眼中也蒙上一层朦胧,难怪树上那位成天抱着个酒壶,忽然想起了什么,冲树上的酒鬼判官喊道:
“你看见袋子里那个绿色穗子了吗?”
是扶柳那日留下来的,青阳怕弄丢了,一直和冥石放在一起。
树上的鬼听了,把手中的东西扔了下去,青阳一手接住,是那个绿色的穗子。
“心上人送的?”
青阳想了想,道:“算是吧。”
“以前我也有个心上人。”张放嘟囔道,“只可惜......”
这个可惜碎在酒里,没了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