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没有日月星辰，在冥界生活的鬼修们早已习惯头顶那片混沌的天空，也习惯了那条从天空流下来的河流。

冥河之水天上来，这是一位古老的鬼修站在乱石坡上说的。

乱石坡并不是山坡，而是冥河河滩到大道的一段坡。宽阔的河流从天上落下来，砸起一大片水花，水花把地上那些黑色的石头冲刷得干干净净，流水冲击出来的整一片河滩都是这种冰冷的黑色石头。

此时，青阳便扛着一块硕大的石料气喘吁吁地在河滩上挪动着，这是他做役工的第十天。

在这里运石头的都是生前犯了错又罪不至魂飞魄散的丙等鬼，待服役期满后，方可投胎。

“生前既然不好好做人，死后便应当尝些恶果，若再让我瞧见你们偷懒，直接扔去炼魂司，当柴火烧了。”洪亮的声音盖过水声，飘荡在坡上，与那如雷的水声一起钻进丙等鬼们的耳朵里，激得场间的鬼加快了步伐。

工部临时监工常三躺在椅子上，目光一如过往般厌恶，那张躺椅不过五尺长，监工的身体躺在椅子上一分不长，一里不短，一身肥肉把椅子撑得满满当当，似是量身定做的一般。

“此时的苦皆是你们生前种的因，来世记得好好做人，那边那位，你还要歇到几时？”

那双阴冷的眼睛恶狠狠地看了一眼青阳，青阳浑身一冷，只得迈开刚歇下来的脚步。

他来此处已有十日，日日搬石头，即便拥有一颗乐观豁达的心，也早已累成了狗。

搬砖不易呀。

一连十天，天天扛这些重得要命的黑色石头，青阳已然撑不住了，勉强迈开的脚步打着哆嗦，眼看着肩上的硕大石块摇摇欲坠，就要砸下来，青阳拼着最后一口气，才把那石块稳在肩上。

丙等鬼算不上好鬼，也够不上恶鬼的标准，死后受到惩罚能消弭生前的罪过，但消弭不了心中的那份龌龊。

眼看着那个刚来没多久的少年郎支撑不住了，身后的老头推上一把，轰隆一声，青阳肩上的石块落在了地上，滚了两滚，却把方才推青阳的那个老头的脚给砸住了，那老头顿时惨叫起来。

肩上的大石块落地，青阳顾不了那么多了，如释重负地坐在地上。

还没有休息片刻，那身着黑袍的监工常三便迈着八字脚走了过来，先是一鞭子抽在那名鬼哭狼嚎的老鬼身上，怒道：“吵死了，给老子闭嘴。”那老鬼瞬间止住哭声。

接着是几道鞭子抽在坐在地上的青阳身上。

鞭子夹着风声，啪嗒啪嗒地落在背脊，这痛楚与生前的皮肉之痛不同，明明是落在身上，可整个魂体都仿佛受到了动荡，青阳忍不住叫出声来。

“若再敢偷懒，我就直接把你抽得神魂俱灭。”监工眼里满是阴冷。

“监工大人莫恼，我这就去。”青阳挣扎着爬起来，一声不吭去坡下扛起一块大石头，开始新的征程。

一个时辰之后，远处的灯火亮了起来，监工才宣布今日的工作结束。

丙等鬼们躺了下来，一天的劳作，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的消逝并不能让他们变得无知无觉，对于没有灵力的普通亡魂，搬石头这种体力活能让他们从灵魂深处感到劳累。

乱石坡变得安静了，即使是生前作奸犯科的亡魂也没有心思去动弹，在岸上找了片有草木茂盛的地方躺下，等待明天又一轮的疲倦。

丙等鬼们的生活都在这小小的乱石坡上，实际上，冥界并没有哪条规定说一定要在此处休息，也没有严禁其他亡魂出入。只是白日里的劳作都太辛苦了，对于晚上的时间，他们只想睡觉，当然，这里的他们并不包括青阳。

休息片刻后，少年的身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在冥河边洗漱一番，才踉跄着脚步，朝冥河中游那片灯火辉煌处走去。

已是人间三更时，阴差们陆续收了工。

走过奈何桥，阿狂飞得欢呼跃雀，凡间的老鼠实在是难吃，还是冥界的鬼虫子嘎嘣脆又香。

冥河旁的老槐树伸直了腰，阿狂的喙一啄，便把藏在后面睡觉的亡魂给拖了出来，直直滚到了江今脚下，稍显狼狈。

阿狂做了坏事后叫得十分欢喜，自顾自地去树上找吃食儿。

“呵呵，阴差大人，好巧好巧。”青阳弯腰，身上虽狼狈，礼数倒周全。

江今提着灯，灯后是一连串的亡魂。她没有拆穿这一连多日的巧合，只道：“又是你。看来役工太轻松，得让工部延长一下劳作时长了。”

“役工劳作充实且快乐，只是太久不见枭兄，心中甚是想念。”青阳一脸憔悴疲惫，眼神却依旧明亮。

在树上啄鬼虫子的阿狂愣住，片刻后飞到青阳肩上，将一只鬼虫子喂进青阳嘴里。

腥臭的味道弥漫开来，青阳弯腰，几乎要吐出来。

“兄弟情深，阿狂可从来舍不得分享食物，你慢慢享受。”江今带着一溜儿亡魂走了。

青阳一骨碌爬起来，陪着笑脸亦步亦趋跟在江今后面。

在乱石坡的头三天，青阳被那些黑色石头折磨得死去活来，结束后和其他亡魂一样倒头就睡。

从第四天起，役工结束后青阳便撑着身体爬到了冥河边等那位冷冰冰的阴差大人。

第一日时，江今只说了一句不会收他，便再也没有理他。青阳不在意，依旧勤勤恳恳日日来此。

今日被那位阴狠的监工抽了几鞭子，整个灵魂比往日更加疲惫不堪，这才想着在树后休息片刻，不料睡得沉了，忘了时辰，这才被阿狂啄了出来。

生前，青阳便是一位极执着的人，临安附近但凡有点名气的修炼者皆被他拜访过。

对于修道，这位书生意气的富家子始终有一份坚持，这份坚持并没有随着死亡消散，而是刻在灵魂里。

“这都十天了，青公子还未入阿今的门呐~”陈四娘站在裁决司门口，远远就看见了他们。

一道身影从殿内跑到江今跟前，捧着纸袋子一派天真：“阴差姐姐，这是我白日里去鬼市买的蜜饯，可甜可好吃了，仙女姐姐也喜欢呢。”阿水嘴上都是蜜，说的话也是甜甜的。

陈四娘捏着蜜枣意有所指：“还是小姑娘懂事，臭男人只知道说些鬼话，却连个果子都不肯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