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一直说酒后误事,作为一个地道的不学无术,青阳生前与好友对月痛饮,然后睡到次日午时是家常便饭。
只是昨夜喝酒时忘了自己已不是自由身,而是犯了错要做役工的丙等鬼。
在树下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冥界没有日月,看不出时辰,待青阳赶到乱石坡时,那名狠厉的五尺监工已经插着腰等了许久。
“生前犯事,死后来偿。死后犯事,你可知如何来偿?”监工此时的声音像一把冷刺。
青阳想着昨日那顿鞭子,身体有些发冷,道:“监工大人,不如我晚上把这缺工的半个时辰补上?”看着监工座椅旁边那个漏刻,青阳心想还好只迟了半个时辰。
少年端着一张笑脸,连日的劳累让他看起来更消瘦了,但依然神采奕奕。常三看着这笑脸极为刺眼,一个不知悔改的丙等鬼!
手里的鞭子霍霍作响,常三不高,手里的鞭子却极长,且狠。一顿噼里啪啦之后,青阳趴在地上,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哆嗦着身子,站也站不起来。
“今夜别睡了,你,今夜看着他,让他连夜把十辆车装满。”
被叫的那个亡魂正是昨日推了青阳的那个老头,那个老头伤了脚,肩上扛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石料,一瘸一拐地挪动着。看到被训斥的是昨天那个害自己砸到脚的年轻人,心里冷笑一声。
青阳显然也认出了老头,老头名叫谷平,头发稀疏,眼睛混浊,年纪看上去并不是很老,却总有一股老意,一股让人作呕的老意。
即便内心不甘,青阳也不想显露出来。监工摆明了要让自己受点罪,此时再顶嘴,就不是连夜扛石头这么简单了,于是默默地向坡下走去。
坡下的黑石嶙峋,之前监工便交代过,要方正的,好看的,最好带点花纹的。青阳正在挑着石头,旁边凑来一个丙等鬼,低声道:“小心些,那老头眼睛一直盯着你。”
青阳低声谢过,有些人虽行过不义之事,但心里依然会存一丝善念。
入了夜,监工常三便走了,青阳早上挨了顿鞭子,又累了一日,脑子早已七晕八素,只想躺在地上。
谷平老头赶来,桀桀笑道:“别忘了你今夜得连夜搬满十辆推车。放心罢,今夜我会好好替你看着那十辆车子。”
“好好”两字尤为刺耳,青阳预想今夜不会好过,但还是支撑着起来去坡下搬石头。
一个健硕的役工平日里一天扛的石头,也就是十辆推车,要把这十辆车装满,青阳今夜是别想睡觉了。
谷平躺在岸边,看着青阳踉跄的身影从坡下到坡上,混浊的眼睛闪过一丝阴狠。
远处的裁决司和鬼市已亮起灯火,从乱石坡望去,依然能瞧见一丁点热闹。
乱石坡的丙等鬼与那份遥远的热闹无关,疲倦让他们没有精力去想别的,休息才是最重要的。
整个乱石坡,只有青阳一个亡魂还站着,只要停下片刻,一个石头便会向自己丢来,让自己继续。
生前死后,青阳都是一个乐观豁达的少年郎,此时却着实有些恶心躺在岸边的那个老头。
“我得罪过你?”青阳忍不住问,自己平日里向来与人为善,役工结束后,那些丙等鬼时常争抢休息的位置,青阳从来蹲在一边。
“我的脚是因你受伤的。”谷平伸出脚,厌恶地盯着眼前的少年郎。
“那块石头又为何从我肩上掉下来呢?”
这老头,趁自己支撑不住时推了自己一把,掉下来的石头砸中了他的脚,纯属是他自己种的恶果,不知悔改也就罢了,还将这笔账算到自己头上。
谷平语噎,又恶狠狠地说:“怎么不继续装下去了?我就是讨厌你们这些伪君子,大家都已经死了,那些虚礼做给谁看呢?你们青家看似忠义之家,不过是人前端正纯良,背地里作奸犯科,行同狗彘。”
青家?这老头生前与青家有瓜葛?
青阳细细打量,实在是没见过此人。
“你倒说说,青家做了什么作奸犯科之事?”
“你......”谷平语噎,恼怒道,“你要是生前为人清白,又怎会来这种地方。”
青阳摇摇头,觉得这老头无药可救,便不再理他。过了好一会儿,谷平那泛着阴冷的眼睛才闭上。
虽说冥界没有日月星辰,但依旧有白天黑夜,第二天天色将白的时候,青阳总算装满了最后一辆推车,然后倒在第十辆推车旁边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