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闻言，脸上那点戒备顿时化成了无奈的讪笑。他颇为不舍地看了看手里还剩大半的瓜子，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把瓜子放回去，利索地拍拍手上的碎屑，抬脚跟了上去。

走出房间，眼前豁然开朗。青阳环顾四周，悄悄松了一口气。谣言害人，哪有什么遍地恶鬼。

此处原是一座宫殿，匾额上刻着三个古朴大字：引魂司。殿外，一条宽阔的河流无声流淌，河水幽暗，隐约可见河底有无数影影绰绰的身影攒动。

“他们在河底做什么？”青阳扒着栏杆，好奇地探出身子。

江今驻足，目光投向河面，解释道：“都是还没排上投胎号的鬼，在底下捞些冥石，勉强度日。”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若将来也排不上号，记得尽量去河流结界的边缘捞，那儿石头也多，兴许能捡点漏。不过……”

“冥石？”青阳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冥界的银两，”江今言简意赅，“也能助鬼修修炼。”

“鬼修？！”青阳猛地转回头，眼睛“唰”地亮了，像是瞬间被点燃了两簇小火苗，“鬼也可以修炼？！”

江今未答话，枭鸟阿狂飞了过来，停留在江今的肩头，亲热地啄了啄她的头。

江今变了脸色：“冥王急召，你且在此处等我，切勿乱走。”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衣袂带风，身影很快消失在宫殿回廊深处。

青阳恍若未闻，冲向河边，一味盯着河底。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青阳此刻真想仰天大笑三声。

“冥石……修炼……”他压低声音，兴奋地自言自语，嘴角越咧越开，最后几乎要咧到耳根，眼里闪烁着无比灿烂的光芒。

“天无绝人之路，古人诚不欺我！哈哈哈，本少爷的修仙大业就要从这冥河底下开始啦！”

他看着那些沉在河底的黝黑石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飘飘然飞升成仙的光辉未来。

“修道之路，何其缥缈，古往今来，成者几何！”河边不知何时站了个道士模样的老头，背着手，袍子无风自动，神神在在的，颇有高人风范。

青阳刚想开口，老道士又说话了：“年轻人，想修道成仙？”

青阳执晚辈礼，道：“拜见仙人。”

那老道转过身来，青阳看见了一张满是褶子的脸，那些褶子盘踞在老道的脸上，像是经年的风霜，抹不平、擦不去，脸上神色却十分淡然。一张令人心酸的脸配上这等神情，倒显得此人更加高深莫测。

“仙人不敢当。”

青阳见这老道仙风道骨，颇有得道高人的气派，礼数周全地说：“道长也是修道之人，可否指点一二？”

“修道难，成仙更难，好好去轮回，做个凡人快活一生，岂不快哉？”

青阳答道：“人之一生，短短数十载，柴米油盐，爱恨痴仇，到头来又是一场空，若修道成仙，踏清风，揽明月，才是真逍遥！”

那老道士哈哈大笑：“古往今来多少修道者，有几个能真逍遥？”说罢，便扬长而去。

青阳忙问道：“敢问道长大名？”

“老道吴神仙。”话音刚落，老道士的身影便不见了。

吴神仙所说不错，多少修士悟道百年，终不得道，最后只留下一抔黄土。

青阳静默良久，终于还是纵身一跃，跳入河里。

他人的故事终归是他人的故事，自己总要去试一试，才知道自己的故事究竟如何。

下了河，青阳才发现，这冥河的水与人间的水不同，人间的水是清澈的，冥河的水是绵绸的，好在青阳现在只剩下魂魄，没了肉身，不用呼吸，他张开双手，使劲往下扒，好一会儿才来到河底。

说来奇怪，冥河的水看起来是黑色，但在河底依然可以看见周边的事物，只是失了色彩，只有黑白灰。

“这就是冥石？”青阳蹲在河底，将脚下的一块石头抱在怀里，仔细揣摩，只见那冥石通体黝黑，触感与人间的石头无异。

青阳还在观察这所谓的冥石，耳边便传来一句嘲笑声：

“原来是个棒槌，冥石都不知道怎么分辨，就急急跑下来淘石。”站在青阳旁边两个亡魂嘲弄了两句，就嫌弃地跑到另一处去了。

青阳也不在意，转头发现后面有个小伙子，挎着个篮子翻翻捡捡，篮子里还装着几块石头，一看就是河底的老手。

青阳扬着一张无人能拒绝的笑脸：“兄台，我刚死不久，听说河底的冥石能修道，遂来捡几块，看自己有没有机缘，望兄台指点一二。”

那小伙子倒是个实在人，见青阳以如此有礼，倒不好意思起来，说：“修道什么的我不懂，但这河底的石头可不全是冥石，有灵气的才算是冥石。”

“怎么分辨有没有灵气？”

那小伙子笑了笑，从篮筐里拿出一块石头递给青阳，道：“你拿在手里，用心感受。”

那块石头看起来和河底的其他石头并无两样，青阳摸在手里，却感觉冰冰凉的，整个魂体都清明了不少。再随手触摸河底一块石头，却并没有这种感觉。

“灵气越足，感觉越强烈。”

“我明白了，多谢兄台。”

“不必这么客气，叫我名字就好。”小伙子扯了扯衣襟上的布条，河底视线不清，青阳这时才看见上面写着“陈明明”三个字。

青阳自报姓名，两人年纪相仿，边淘捞石头边聊了起来。青阳才知陈明明已来冥界快两个月了，明日便能投胎转世。

“投胎还要排队吗？”

“可不是嘛！你还没去裁决司报道？刚死的魂要根据生平作为分为甲乙丙丁，投胎就是按照这四个等级的顺序，如果是甲等呢，能快点投胎，我是乙等中，在冥界等了一个多月，终于等到投胎的日子了。”

“既然你明天就要投胎，怎么还来这冥河里捞石头？”

“我虽在冥界呆不久，但也受过几位前辈的照拂，他们比我晚投胎，岁数又大了，我多挖些冥石，权当报答他们。”

可真是个实诚人。青阳边淘石头边向他打听：“你可曾听过鬼也可以修道？”

“在鬼市上听说过鬼修，但具体如何修炼，那就不清楚了。不过，据说地府的鬼差都是鬼修，你可以向他们打听打听。”

青阳脑海里浮现出一张面带刀光的脸，那是他在地府唯一的人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