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是个道痴,临安城里人人知晓。
青家乃临安大户。作为临安城最有权势的富二代,青家大少爷一不好赌,二不好色,只想求仙问道。
这些年,但凡是有点名气的修道者,都被青大少爷不同程度的骚扰过。
可这得道之人皆为世外高人,哪那么容易让他寻到,再说,青家虽有二子,也断断不肯让堂堂大少爷去修道啊。
于是,青大少爷的修道梦那叫一个坎坷!
真修道者最烦这种俗尘缠身的弟子。若是收了,家人天天来闹,如何能安心修道,于是,青大少爷连道长的面都没见着就被请了出去。若是招摇撞骗之徒,青家有的是族人在朝内做官,直接绑了送去官府便是。
十几年来,青家大少爷修道的真人没寻到几个,坑蒙拐骗的倒抓到不少,全成了临安府衙的功绩。
江湖有不少人传言,这是青家与官府的阴谋,目的就是将招摇撞骗之人一网打尽,于是青家大少爷修道没修成,临安倒清净了不少,青大少爷也算在坊间落了一个好名声。
而如今,青大少爷正躺在地板上不省人事,一把瓜子壳砸他脸上,才把他惊醒。他弹身而起:“扶柳呀,今日吃瓜子?”
才发现自己是躺在地上,这地板不知是什么材质,竟没有什么触感,房间也不是自己房间,朴素无华,除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别无他物,比青府的下人房还素净。
顺着身旁的桌子爬起来,青阳才发现桌子对面坐着个姑娘,如江湖画本子里走出来的女侠一般,眉眼似剑,英气十足,只是面色有些冷意,若是笑一笑,定然十分好看。
细看,这不是为自己引路的阴差大人吗?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死了。
还来不及感怀世事无常、天妒英才、英年早逝......一波瓜子壳就向自己袭来,砸了个脸上开花。
青阳将那些瓜子壳一一扒开,这阴差大人脾气好像是不大好。
于是自觉站在桌子另一端,双手抱拳,身体稍弯,笑吟吟道:“还未感谢姑娘引路之恩。”
江今吐出一口瓜子皮,抬眼看了眼青阳,青阳只觉得有刀光掠过。
“还真是个呆子。”说罢,江今踢了踢对面的椅子,青阳侧身坐下,却失重坐到了地上。再回头,那椅子已是退了一米远有余。
想也不用想,定是那面泛刀光的阴差大人的手笔。青阳也不恼,利索爬起来,把椅子搬回原处,坐了下来。
依旧是笑吟吟一张脸。
“你昏了一天一夜。”对面的江今手里捧个册子,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比临安城巷子里那些晒太阳的大爷更随性。
青阳晃了晃脑袋,有些记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接着又听见对面的阴差大人说:
“青阳,临安青家青百年之子,甲申年生?”
“这就是传说中的生死簿?”青阳两眼发光。
原本就面色不善的江今脸色更冷了。
“是我问你话,还是你问我话。”说罢又是个瓜子弹了过去。
青阳下意识挡脸,还是没挡住:“瓜子是用来磕的,不是用来弹人的。”真是个暴躁的姑娘。
江今如数把手里的瓜子扔出去:“瓜子是用来弹的,呆子也是用来弹的。”
待青阳把脸上收拾干净,又听对面的阴差大人问道:“你是怎么死的?”
“啊,待我好好想一想。”青阳捂着脸上的红印子,心中默念,冥界不愧是冥界,阴差也如此凶悍不讲理。
“那日,风和日丽,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我应友人之约出城钓寒江鱼,不想,路过阳松林的时候,马被树枝绊倒了,头上一痛,便晕了过去,醒来,就见着一盏灯了。”
“没了?”
“没了。”
江今又问了几遍,依旧是如此答案。
“那只狐狸怎么回事?”江今盯着青阳的眼睛,青阳觉得有无形的刀横在自己脸上,稍有不慎,便没了性命,虽然他已经没了肉身,但魂魄也算是命啊。
“那名欲劫走我的男子?”青阳回忆起自己被抢的细节。
“你与他有何干系?他为何掳你?”
青阳一脸正色:“大人明察,我一个良民,朗朗乾坤下被抢,有没有王法了?”
江今冷眼瞧着他,声音透出几分威严:“你是在同我问责?”
青阳窝在椅子里,这椅子不及青府的舒服,怪累人,于是换了个端正一点的姿势,道:
“我平日里也没有仇人,那名男子想掳走我,要么是因为我俊朗的外貌,要么是因为我显赫的家世。可我喜欢姑娘,纵然他长得十分好看,我也断不会和他纠缠。”
似乎是怕江今不相信自己,青阳言辞恳切:“大人,你一定要把那贼人抓住,绳之于法,谁知道他会不会去抢旁的男子。”
江今眯着眼看对面那名少年,心想这着实是个呆子无疑。
青阳打了两个喷嚏,心想不知道谁在骂自己。悻悻地看了眼对面的阴差大人,桌子上的瓜子卖相不错,颗粒饱满、色泽诱人,一看就是地道的卤香瓜子。
莫名想起了扶柳做的炒瓜子,香香脆脆。不知道自己死后扶柳会怎么样,大概是换个院子当差吧。也许还会哭上几日。
能为自己的死而伤心的,不过二三人。待几月过去,悲伤平息,又还有谁记得自己呢?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手不自觉摸上腰间,从肉身扒下的酒囊还在,酒却一滴未剩。
百无寂寥,只好和对面的阴差大人边嗑瓜子边感叹世事无常。
江今伸了个懒腰,眉宇微锁,此事蹊跷之处甚多,既然冥王已知晓,便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只是该从何查起?那狐妖修为不浅,而这家伙……她瞥了一眼旁边正嗑瓜子嗑得津津有味的青阳,不过一介亡魂,除了能触碰肉身,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那狐狸为何如此执着,非要抓他不可?
人间有妖物勾搭凡人不假,可从来没有哪个妖物敢从阴差手里抢魂的,还是从自己手里......
“既如此,”她放下手臂,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利落,“你随我来。”
“去哪?”青阳拿瓜子的手立刻停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后仰,传闻里,冥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江今侧过脸,冰冷的眼神淡淡扫过他:“你都死了,难道去哪儿,还轮得到你自己挑三拣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