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会成仙的。”
青阳从河底爬上来,站在冥河岸边,恍如隔世,清风迎面而来,只觉得胸中有万丈豪情。
此时在河底淘石头的鬼魂已寥寥无几,青阳站在岸边肆意发泄,忽然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少爷,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青阳侧身望向身后,一位绿衣女子撑伞乘风而来,身姿绰约,盈盈而笑。
青阳惊喜道:“扶柳?你怎么在这儿?”转念一想,又面色凝重道:“莫非......你也死了?”
扶柳低头一笑,并未接话,款款走到冥河边上与他同肩,一双魅惑的眼睛打量着四周。
“想不到,冥界竟然是这个样子。十里河岸,杨柳飘拂。”
不知为何,青阳觉得身边的扶柳与以往很不一样。
青家老太太很早就走了,青阳更是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扶柳是与他接触最多的人,从记事起,扶柳就陪在他身边,看话本子、捉蛐蛐、爬屋顶……全是扶柳跟着。
父亲对自己不算严厉,却也不太亲近,扶柳是他最亲的人。不等青阳细想,扶柳便又开口了:“少爷,你喜欢我吗?”
青阳愣了一下,道:“当然喜欢,少爷最喜欢的就是你,你是我的亲人。”
扶柳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青阳愈发觉得不大对劲:“你是谁?”
扶柳敛了脸上的笑,显得有些惴惴不安,说:“相信你也猜到了,我是妖,不是人。”
扶柳走上前来,直直望着青阳的眼睛,正色道:“青阳,你愿意娶我吗?”
“你可能不记得了,十多年前我被人捉住了,就关在青家的厨房里,那时候你连路都走不好,不知怎么跑来厨房的,还把关我的笼子给打开了。”
这真是个烂俗的故事,青阳募地觉得荒唐。
“所以,你愿意娶我吗?”扶柳又向前了一步,一双眼睛看着他。
青阳在她那双魅惑的眼睛里搜寻了许久,摇摇头,正想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河边真是会佳人的好地方啊。”冥河旁有很多树,江今背着手从一棵大树后面走出来,打量着扶柳,道:“只可惜,佳人非人。”
扶柳脸色煞白,大妖擅自入人间已是大罪,更何况入冥界。
一股魅惑之气在空气里弥漫出来,无端让人想到了月下那只狐狸。
江今眯着眼打量她:“看来你和那只男狐狸还是一家人。”
本命刀弯月在江今手上泛着冷意,杀意霍霍。扶柳见状,催动手上的伞,空气中的魅惑之气变成了紫色的迷雾。
“青阳,跟我走。”趁着江今的视线被紫雾所困,扶柳牵着青阳的手欲带他离开。
一把弯刀在二人面前划过,扶柳只好收手,一个转身,堪堪躲过那道刀光。
江今道:“早就说过你们的狐臭对我没什么用,我劝你在阴刹来之前束手就擒,他们可不会像我这般怜香惜玉。”
两把弯月同时飞舞,将狐妖缠住,江今趁机将青阳夺了过来甩到身后,交由阿狂看管。
扶柳恨恨地看着那个地府阴差,她今天必须带青阳走,一跃而起,千机伞幻化的利剑将纠缠的两把弯刀打飞,直奔青阳而去。
江今念动,被打飞的弯刀折了回去,在空中画出一个十字的刀光,直逼狐妖的命门。
青阳从江今出现便一直没有说话,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他需要时间去接受,那个从小陪着自己长大的侍女是妖,这比自己忽然死了还要诧异。
他看着江今提刀向扶柳,又看着扶柳奔自己而来,再看着那道刀光把扶柳斩了个破碎。
“不——”青阳伸手想要接住扶柳,那道浅绿色的身影却已化作了虚无,只留下了一个绿色穗子和一条尾巴。
青阳坐在地上,只觉得心被掏空了,那个性情温婉的女子陪伴了自己一生,即便是妖,也是自己为人时最温暖的挂念,如今就这样死了,不由得大哭起来。
江今嘲弄道:“自己死的时候倒不见你如何伤心,如今那妖不过被我砍了一个幻影,你便哭得肝肠寸断,真是情痴啊情痴!”
青阳抬起那张泪流满面的脸,问道:“她没死?”
江今冷笑:“若妖那么容易便死了,神又何必把人间一分为二呢?”说罢,捡起那狐妖遗落在地上的尾巴,向冥河上游的宫殿走去。
青阳拿着那只绿色穗子在树下坐了许久,那道浅绿色的身影已经消散在冥河边,仿佛从未来过。
怔怔地望着扶柳消失的地方,青阳只觉得这个故事如此不真实。
人生在世不足二十载,若为自己写本传记,应该也是极其乏味,无人阅读的那种烂俗故事。
小时候,青阳也觉得旁人皆是愚人,唯独自己是天赋异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后来听闻得道能成仙,他便四处寻访名师高人,但没有一个人肯收留他。他也慢慢明白,自己不过是茫茫人海中的一个。若真要说与他人有什么不同之处,不过是自己衣食无忧,能做个富贵闲人。
那日在树林中坠马身亡,青阳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死。因为他知道,即使在活在人世,他的生活也不过是娶妻生子,继续当个富贵闲人。
活着虽快活,死亦不难接受。
人世中他最牵挂的便是扶柳。扶柳是自己院子里唯一的侍女,自己想来不受父亲待见,一个已故少爷的侍女,想必也没什么前途。所以在得知扶柳是妖的那一刹那,青阳虽震惊,但也有一丝欣慰,至少没人能欺负她。
人们常说妖如何杀人如麻,如何嗜血如狂,但扶柳那般温婉的女子,应当是个好妖吧。好人有好报,好妖应该也会有个好结果的。
正想着,那位阴差大人又不知不觉地出现了。
“还在想你那个老相好呢?放心罢,那不过是个幻影,我那一刀不过是让她受了点伤,等她伤好,你都投胎了。还是早早忘了她,下辈子找个凡人相好,跨越种族的爱情是没有结果的。”
青阳面色焦急:“她不会有事吧?”
“那就看狐族的本事了。既然敢闯冥界,就该承受冥界的怒火。”江今轻描淡写道。
青阳怔怔问道:“冥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江今站在他身边,视线投向远方:“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此时已是人间子夜,冥界的天色早已黯淡,冥河上架起了奈何桥,桥上泛着黄色的灯光,那是阴差们的引魂灯,跟在引魂灯后面的是今日刚死的魂魄,那些魂魄神情复杂,或悲伤或解脱或恐惧,茫然地行走在桥上。
黄色的灯光像一股暖流,流向冥河上游的一座宫殿,那座宫殿灯火通明,不像是冥界的宫殿,倒像是人间的酒楼。
冥河下游,是一片连绵数里的暖色灯光,像极了人间的夜市。青阳听河底那位小哥提起过,那是鬼市,十二时辰不停市,很是热闹。
“冥界与人间传说的冥界不同。”
“有何不同?”
“传说中,冥界遍布恶鬼,凶神恶煞,吃人不吐骨头。”
“你说的恶鬼已经在炼魂炉里化作青烟了,幽都里倒还有些戴罪受刑的,你若不想转世,可以去问问他们肚子饿不饿。”
青阳咽了咽口水,这位阴差大人此时心情不错,居然说了这么多话,那张脸上的刀光仿佛也收敛了,远处的灯光倒映在她眼睛里,仿佛星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