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闻言垂眼理了理布料,将针线别在醒目处,搓着手转向金玉:“好巧,今日刚想过。”
这倒出乎金玉意料了,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咽了几口唾沫,闭了嘴。
元宝脑子机灵,打赵今朝提议让她体验生活,便知道其中另有深意。
有了身孕,觉轻,天还没亮,她便知道金玉起来了。
见金玉没叫她,她也乐得赖床,只是没想到赖床后,等着她的是怎么也做不完的活计,根本不管她有孕在身。
干了一天,浑身上下没一个地儿舒坦,就连这会儿做着,手指也隐隐发着涨,捏了痛,揉吧,又没甚作用。
怪不得宫女在岗期间不得婚配。凡被发现者,立马遣出宫去,不得复用。
男女婚嫁,除不开床上那些事儿,男欢女爱、干柴烈火,指不定就有了身子,这般,做起事儿来便事倍功半耽误事了。
想到此处,元宝不自觉看向金玉。
她一出宫便寻了师兄,月余便让师兄娶了她,莫不是宫中憋得久了?
脑中,刘昭纤薄的身形一闪而过。元宝随即默默否了这个念头。
以金玉的条件,大街上随便找个伙夫都比师兄强。
金玉的脾性,便不是吃苦的主,她找师兄,定然另有隐情……
元宝琢磨着,视线上下打量着金玉。
金玉一心想着做通元宝工作,便由着她看,顺便抽凳子靠近了些:“可有收获?”
元宝摇头:“洗衣打扫、缝补衣物,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务。我是公主,自有下人为我做这些活。两日之后,估计此生都不会再碰。能有什么收获?”
金玉闻言低低叹了一口气,抱拳一礼:“民女说话直来直往,如有冒犯,还望公主海涵。”
见元宝摆手应允,金玉挺直身形,撩开衣摆,正色道:
“敢问公主有多少仆从?”
“宋家百十来号人,皆为奴仆。我的陪嫁丫头也算一个。”
“那公主这些年来,可曾仔细观察过这百十来人中的一人,是如何度过一天的?”
“没有。”
“那他们对公主你呢?是否公主一伸手,他们便知是要吃饭还是穿衣?”
“是。这有什么问题吗?宋家雇他们,就是要他们好生服侍主子的呀!”
“那公主觉得,若某天你生某个仆从的气了,那个仆从会如何?”
“小心伺候,然后借机讨我欢心吧。”元宝看向屋顶,脑中似有画面。
见人上钩,金玉追问:“公主以为,那个仆从为何小心翼翼呢?”
元宝道:“我付他工钱,若伺候不好,指不定哪天便被扫地出门了。”
“咦,这可就怪了。”金玉故作嗔怪,“民女以为,驸马便同这仆从一般。”
“这些年,明面上是公主远嫁求和,但我朝国力与日俱增,天下之势尽在皇上。宋家不过边陲一隅,若此时起了争执,不出半年,便可灭了宋家。”
“如此看来,公主之于宋家,不正是一块免死金牌?即便宋家做些逾矩之事,也能拿出公主的名头,让皇上法外开恩。”
“这番,优势尽在公主,为何公主反倒要苦求驸马回心转意?莫不是宋家表达过休妻之意?”
铺垫许久,金玉一语将军,目光如炬,直直看进元宝心底。
一国之公主,且没有兄弟姐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究竟为什么为了一个寻常世家的小公子要死要活?
是爱情?
有一部分吧。
但经历了三番五次的欺骗,这“爱”应该有些变质了。
是亲情?
二人成婚七年,虽说聚少离多,但总归也一同快乐过,多少有些情分。
可这“情分”可不止元宝有。
表面工夫做得再怎么宠、爱,扭头不也能和别人滚被窝生孩子吗?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堂堂公主,究竟被什么绊住了脚呢?
大概,是时代吧。
金玉感叹着。
元宝坐在跟前,双手放在腿上,眼睛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水雾,稍一转动,便像决了堤的洪水,哗啦啦一片,止不住的流。
金玉没有安慰,也没有俗套的递手帕,起身默默关了屋门。
她现在需要的,就是痛痛快快哭一场,把那些委屈、不甘,全都哭出来。
公主又如何?嫁了人,还不得听夫君的……
当初若不是宋家体恤民生,娶了公主,他宋家早就枝繁叶茂了。谁知道娶了个不会下蛋的鸡……
他是将领,手下亲信众多,喝点儿花酒正常,你是他唯一的妻,得学会体谅……
男女之事,没个准头。不过这样也好,反正你没有身孕。你放心,不会让孩子母亲进门,宋家只认孩子……
往事一幕幕就着泪水滴落,元宝由最初的啜泣,逐渐转为嘶吼,哭到后面,忽然捂住肚子抽了两下。
金玉见状忙上前查看,却见元宝埋头死死抓着衣衫,泪水不住往下淌着。
“哪里不舒服?”金玉轻声问道。
看不见人神情,不知情况轻重,金玉一时有些后悔激元宝了。
怎么也是个孕妇,西北路远,一路回来本就没少受罪,这会儿干了一天的活儿,晚饭还没吃,身心俱疲,她还给人捅刀子,真是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