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自军营出逃,后被抓回,以军纪......处死了。”
翻阅奏章的手一僵,郁琮沉下双眼,“知道了。”
周鲤再次行礼,退出大殿。
崇云殿内尚未燃烧炉瓮,深秋的寒意丝丝渗入每一处角落,郁琮失神地注视着奏章上的文字,内心仿若于悬崖踏空,如坠冰窟。
深吸一口气,她抬起两手捂住双眼,像是浑身力气于顷刻之间泄尽。权臣的手段仿如藤蔓缠身,令人呼吸不畅、挣扎无果。
极力压抑颤抖的嘴角,低低的抽泣声自指间传出。寂静而冰冷的大殿里,只有窗外呼啸的猎猎风声。
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周启和郑修待她宛如亲父,如今却因自己的一念之差断送性命。
眼泪浸湿掌心,双肩不住颤动,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嘶喊,想要立刻将纪桓碎尸万段。
她知道,他们全无理由去做逃兵。两人本就是行伍之人,对军纪不会不知,侥幸活下来已是万幸,又怎会违反军纪逃出军营。
这是纪桓施加的惩罚,就如同那吊死的宫女,是震慑,也是威胁。
她恼怒于自己的计划不够周密,竟给纪桓留下了破绽。
攥紧的拳头抵在眉心,郁琮牙关紧咬,眼睛里的怒火熊熊燃烧,她要纪桓以命抵命!
强行压下胸中悲恸,她狠狠抹去泪痕,而后提起笔,将案上奏章批阅完成。
*
“乘舆到——”
凤翔宫里,听到通传声,陇定郡夫人笑道:“是陛下来了。”
纪青鸾抬眸望去,郁琮正缓步走向正殿。
“臣妇参见陛下。”
“郭夫人免礼。”郁琮落座于纪青鸾身旁。
因大燕女子成婚后不冠夫姓,以其丈夫官职封号,或其自身姓氏作为称呼,故而郁琮便直呼其姓氏。
见皇帝来此,郭夫人便道:“臣妇叨扰皇后殿下许久,也该回去了。”
“嗯。”纪青鸾微微颔首。
对方离去后,郁琮不曾作声,只安静饮茶。
“因何不说话?”纪青鸾探究的目光看向身侧之人。
指尖轻敲着茶盏,郁琮缓缓道:“过几日,你与我一同上朝。”
眸中微动,短暂惊诧过后,纪青鸾沉下心来。
自古未有帝后同时临朝之事,此举定会引来群臣不满,即便是与纪家联合的五柱国也未必能够接受。而作为皇后上朝听政,可以提早令满朝文武习惯皇后掌权,这个机会一旦错失,便不知何时才有下次。
“朝臣你要如何安抚?”纪青鸾问道,目光淡然。
“总归要演昏君,便索性昏到底。”
郁琮索性饮尽盏中茶,“周启和郑修,死了。”
“死了?”纪青鸾略感意外,她知晓此二人在对方心目中有多重要。
“说是逃出军营,以军纪处死的。不过,应是我的计谋被纪相识破,便以他二人的性命来再行威慑。”
她语调沉重,又道:“你同我一起上朝,是我向纪相示弱的最便捷的法子。”
既然要给纪桓下药,那便下一记猛药。
纪青鸾的神情滞了滞,表面上看,此举是在向父亲表明臣服之意,可帝后一同上朝,引发的群臣不满会将矛头直指纪家。
“看来,那些史书,你的确用心钻研过。”她语气冷冽,不禁重新审视起面前之人。
曾经的郁琮,天真、率性,心思浅得一眼便能看穿。而如今的郁琮,潜心布局,暗自谋划。那份渐渐展现的城府,让纪青鸾忽然有些看不清她,眼前人又是自何时起,变成了今朝这般。
“那,你可愿答应?”
纪青鸾低眉,父兄掌权,与由她掌权,并无区别。
“自然。”
无论朝臣如何不满,大燕的至高权柄都能握在纪家手中。作为皇后,手中拥有实权,便更加有余力在父兄与皇帝之间周旋,以达两全。
心下轻松些许,长叹一声,郁琮无奈地向后靠去,手掌在额际反复揉搓,脸色有些疲惫。
“晖仪,我只有你了。”
双目紧闭,她的声音压抑而黯沉,嗓子里还残留着方才痛哭的干哑。
日光渗透眼前的黑暗,一只熟悉而又冰凉手掌抚向她的眉眼。
抬腕捉住纪青鸾的手指,郁琮不时轻吻着。她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至尽头,但有对方陪伴在侧,内心的烦闷不安便能得到片刻慰藉。
“阿延......”
惯常冷漠的面容暗含一丝心疼,纪青鸾深知郁琮身为傀儡的处境有多么艰难。
命运将她们联结缠绕,给予彼此相伴今生的姻缘,却又让她们身处对立。真心隐匿于权谋之争的暗流下,涌动着,却无法冲破桎梏与枷锁。
凝视近在眼前的清丽容颜,郁琮抬手揽上那修长颈项,许久,轻轻将纪青鸾拉向自己,仰头吻向对方唇间。
心底的迷茫和挣扎,郁结与疑虑,都随着这清浅一吻,渐渐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