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琮笑笑,“也可。”
与对方相处中,郁琮发现纪桓对待自己十分恭敬。在奏疏批复时,他悉心指点,详细讲明了每一处应当考量的地方。
这给了她一种错觉,纪桓并不像周启所言的那般专制跋扈。
但很快,这个错觉便消失了。待处理至辽州军费的奏疏,纪桓便强硬要求郁琮按他的提议批复。
大典封纪桓为昭荣王时,郁琮实属万不得已。她此番回宫,于外人眼中,纪桓是大功一件,于情于理都应嘉奖。
她当然知晓权臣封王的后果,但纪桓身兼数职,已经封无可封,且自己此时根基未稳,只能作此下策。
*
时间缓缓流逝,郁琮觉得皇宫里的日子比黄沟村的慢了许多,一天是那么漫长,像是怎么都过不完似的。
每隔五日,她便要去上早朝。纪桓虽在封王之后不曾将丞相府改为昭荣王府,对外也谢绝旁人对其以王称呼,朝堂议政时,还会询问她的意见,但郁琮很清楚,这些不过都是对方做的表面工夫罢了。
有时纪桓会来同她一道批阅奏疏,她隐约感觉到,这是对方想告知自己,底线在何处。待郁琮慢慢熟悉政务后,纪桓便不再过来,对于一些涉及纪家和其余五柱国利益的要务,她便也只能隐而不发。
几个月过去,郁琮心中难免憋闷,时常会去宫中的花园春华苑散心。
这日午后,她屏退宫人,独自坐在结冰的湖畔。又是冬季,空中飘落的雪花在大氅的貂领上渐渐堆起一层薄雪,身体有些冷意,却尚不想回寝殿。
过了一会儿,一名宫女从此处路过,见郁琮坐在那里,宫女一惊,而后跪地道:“奴婢参见陛下。”
“起来罢。”郁琮沉声道。
未得允准,宫女不敢擅自离去,便静立于一旁。
凝望远处许久,郁琮缓缓开口,“你说,这雪何时能停?”
宫女抬头看看灰暗的天空,“大约入夜便该停了罢。”
“入夜?”她仰头望着,“朕猜,要连下三日。”
“陛下说的是。”
“方才你要去哪里。”
“奴婢正要去光训嫔宫中。”
郁琮抬手接下一片雪花,雪花在她的掌心迅速融化,“东义王离开时,没带走后宫女子么?”
宫女答道:“只带走了前皇后和左右昭仪,九嫔以下尚在宫中。”
“三夫人呢?”
“回陛下,东义王未立三夫人。”
郁琮转头看看,宫女穿得有些单薄,她想了想,好心将大氅脱下来递给对方。
“缓一缓,再过去吧。”
宫女犹豫片刻,认为理应抓住这能够晋升至妃嫔的大好机会,便接过大氅。
这个画面被几丈外的皇帝近卫看进眼里,他记下宫女的样貌,准备待换值后将此事禀报给纪桓。
回到寝殿后,郁琮泡在浴桶中舒展了一下身子。琉璃池附近宫人往来,保不准会有谁撞破自己的女子身份,而这里有侍卫把守,轻易不会有人敢闯。在寝殿沐浴,更为安全。
想到侍卫,郁琮觉得应当在其中安插眼线,培植自己的势力,好为将来做准备。
周鲤此时还在丞相府中,不知她有没有被纪桓笼络?
但,对方不过是一介草头平民,毫无用处,纪桓大约是瞧不上的。
翌日,郁琮醒得很早,早膳尚未送来。她觉得殿里有些闷,便起身欲外出透气。
待宫人服侍穿好衣物,她走到门前。谁知,殿门打开的那一刻,眼前景象便惊得她不寒而栗!
一具尸体悬吊在殿门外的横梁上,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着,平静而诡异。
她定睛看去,那衣着、那扭曲的面容......
正是昨日与自己交谈过的宫女!
尸体的双脚毫无生气地垂在面前,裙摆的泥土是那么刺眼。
她僵直在门口,是谁会杀这宫女,再将其吊在自己的寝殿外?
寒风呜呜地灌了进来,郁琮的思绪逐渐清晰。
纪桓。
只有他,才会知晓自己每日做了什么。也只有他,才敢如此嚣张地敲打自己。
权臣眼中,自己是男子,他定不允许皇帝与宫女生下皇嗣。而未来的皇后人选,也必然由他指定。
有那么一瞬间郁琮不想再继续忍气吞声,但理智很快占据大脑,她还需要忍,忍到时机成熟。
*
半月后,下朝时,郁琮坐在上首,对纪桓道:“纪相还请留步。”
纪桓停下脚步,群臣全部离开后,郁琮才走下来,对他说:“不知朕那小兄弟在纪相府中过得如何?”
“尚可。”纪桓沉声回应,“陛下何故问她?”
“朕在宫中难免孤单,也没个人说话,有些想念她了。”郁琮低眉顺从道。
“那......臣便许她一个宦官之职?”
郁琮连忙抬手,“别。”顿了顿,道:“她与朕也算同甘共苦,是过命的兄弟。”
“此人入宫,总要有个名头,莫不如做陛下的伴读?”
“她并不识得多少字,说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那陛下究竟想如何?”
“朕想请纪相待空闲时帮忙瞧瞧,宫中还有何职位留有空缺?不需太重要,能在寝宫周围行走便可。”
纪桓明白了她话里话外的用意,除宦官和内侍宫人,能在寝宫行走的,便只有禁军中的皇帝近卫了。
先前他以宫女之死作为对皇帝的震慑,今日见其神态乖顺,便也愿意以周鲤入宫当作缓和双方关系的交换。
“微臣明白,这就回去安排。”他躬身行礼。
“劳烦纪相。”郁琮也随之回礼。
年底,周鲤便被纪桓安排至皇帝近卫。
周鲤来后不久,郁琮便时常召其入内,刻意营造出自己不近女色、偏好男色的假象。
她忧虑纪桓在将来会逼她纳娶,而她务必要早做打算。
召周鲤入内期间,她将现今情势大致向其讲明,并道出周启、郑修当年带自己离宫的真相,而后叮嘱其留意曾与周、郑二人的交好的皇宫侍卫,寻机结交。
因郁琮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如今又让自己成为禁军侍卫,这对周鲤来说是天大的恩惠。尽管女扮男装在禁军内多有不便,但突如其来的命运改变里,喜悦远大过于担忧,加之对郁琮的处境十分同情,于是果断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