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兴三十六年二月,即长宁二年。
奉天殿的早朝上,看着群臣议事,郁琮满是对政务毫无兴趣全无主见的神态,逢纪桓向她询问意见时,她便随口附和几句。
何、李、石三族官员对其观察已约半年有余,见郁琮与身为太子期间的反差甚大,一时拿不准她究竟是真的对纪桓言听计从,还是在假意伪装。
要事议毕,一官员走到殿中,道:“陛下年近二十有二,但仍未婚娶。昔孝明帝十八岁便立端真皇后,大燕国祚方能延续至今。”
心中一震,郁琮抬眼看去。说话的是吏部尚书陈景,祖上乃八柱国之内的侯莫陈氏,纪桓的党羽。
“陈公有心了。”她正了正身子,缓缓开口。
另一位官员也出声附和:“还望陛下择世家中的适婚女子,为大燕延续国祚。”
面上神色如常,内心却迅速思考起应对之策,郁琮扫视群臣,这一天到底是避不过去了。
她望向殿中,猜测今日大臣谏言多半出自纪桓的授意。为在其党羽面前表示对纪桓的看重,她问道:“纪相如何看?”
纪桓向上首躬身,“全凭陛下决断。”
眼帘低垂,郁琮沉思良久,蓦地,脑海中闪过一张冰冷的面容。
她徐徐道:“众卿之言,朕会好生考虑。若无旁事要议,便退朝罢。”
群臣纷纷退去,郁琮叫住纪桓。
“纪相留步。”
闻言,纪桓转过身来。
“朕近期批阅奏疏时有几处不明,望纪相能移步崇云殿解惑。”
纪桓何等老谋深算,当下便猜到她要说纳娶之事,便道:“好。”
二人先后进入书房,郁琮落座后抬手道:“纪相请坐。”
后者撩起衣摆跪坐在侧,待宫人奉茶告退,郁琮缓缓开口。
“据朕所知,纪相家中尚有一女,并未婚配,可对?”
“确是。”
“近些日子,朕确也考虑过皇后人选。纪相出身军伍,家风端正,且您多年不曾放弃寻找朕的下落,又对朕悉心教导,一片忠贞天地可鉴。
而其他世家未必有纪相这般为国为民的胸怀和忠心,是以,朕欲求娶纪相爱女。不知您意下如何?”
立别家女为皇后多有风险,郁琮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之身暴露。如若拖延下去,最终仍是躲不过成婚一事。方才早朝时纪青鸾的面孔从脑中闪过,她立即有了对策。
她与纪青鸾年少相识,短暂相处过几月,对纪青鸾的脾性尚算了解。且对方知晓自己的女子身份,情意之下,定会为自己掩饰。相较于其他世家女,纪青鸾是最佳的人选。
再者,若纳其为后,更加会令纪桓放下对自己的戒备之心,如此便利于自己暗中筹谋。
谁知,纪桓却开口推托。
“微臣感激陛下抬爱。不过,臣之爱女性情冷清,不喜多言。只怕将来会惹恼陛下,以致相处不睦,帝后离心。”
郁琮别无他选,她必须要娶纪青鸾,也只能娶纪青鸾。
其实,若论制衡纪家,她本应选择旁人。但偏偏自己是个女子身,一旦暴露,恐怕须臾间便给了纪桓篡位的理由,再难苟活。
“纪相莫要推辞,满朝文武之中无人可与您相比。朕也无意另娶他人,如若纪相此刻主意未定,不妨再考虑几日。”
纪桓默然沉思,点头道:“那臣便先行告退。”
微笑颔首,郁琮目送对方离去。
一个月后的早朝,她当众出言决定立纪青鸾为后。此事对她来说没有第二个选择,她务必要向纪桓施压,哪怕会迎来对方再一次的敲打。
群臣对此并无异议,而何、李、石三族也内心清楚,在皇后的人选上,九成会定为纪家女。
纵使皇帝要娶别家女子,纪桓也必将出手干涉,以他的城府,又怎能允许别家成为外戚与他分庭抗礼。
*
郁琮并没有想到,她的选择正中纪桓下怀。
这日回府后,纪桓命人召女儿来书房。
“阿耶。”纪青鸾淡然行礼。
“坐下罢。”
临近花信年华的纪青鸾气质更加脱俗不凡,只是自得知刘天宝死后,她的性情变得愈发凉薄。
“为父有一事要与你交代。”大婚之事已定,纪桓不欲与女儿商量。
“阿耶请说。”
“皇帝有意立你为后,此事已然定下。”他喝了口茶,“礼部正着手准备,皇帝已择期祭告天地。使臣不日便会前来,行纳采之礼。”
内心惊起一丝波澜,纪青鸾眉目间挂上一层冰霜。
“女儿若不嫁呢。”
三年多来,她未曾去寻旁人作为备选夫君,似乎刘天宝一死,便再无人能够入她的眼。
“还在想那刘天宝?”
纪青鸾没有否认,只平静看着父亲。
“她人已死,你若不愿与皇帝亲近,那相敬如宾便好。为父知道,你如今不在乎情爱之事,可权力呢?”说到这里,纪桓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