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嫁......”郁琮拄着下巴陷入沉思。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纪青鸾,要是自己娶了月儿,纪青鸾会作何反应?这几年的书信中,对方看似已对自己情根深种。
从小到大,郁琮看起来好似没心没肺,可那不过是表象。自她懂事起便认为,父亲忽视她,母亲狠心舍下她,两名侍卫也终究会离去,世上没有人会留在她身边,到最后只剩自己孑然一身。
当初在纪府时,她对纪青鸾那破罐破摔的顶撞,是真心不想再活下去,不如借机结束这早早就能看到结局的一生。
说来可笑,当前支撑她的,却是家中那尚未取用的金锭。
现下,与月儿的这门婚事给了郁琮一丝微小的希望,也许,余生不必孤身一人了呢?
可这样做,算不算辜负纪青鸾?
她应当也是心悦自己的吧?
如若与纪青鸾成婚......想到这,在纪府挨罚的种种还历历在目。
那人的性子太过强势,若与其朝夕相对......日日对着那张不苟言笑冷冰冰的脸,再加上纪父是当朝权臣,自己区区平民,万一无意中犯错,还不知要经受何等责罚,将来难免过得提心吊胆。
再者,自己可从没应允过做她的夫君,都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如此,便不算辜负。
更何况,若月儿拖到十七岁,官府就要对其征收五倍丁税。她与自己性情相投,又是彼此最要好的朋友,和好友一同度过余生,应当也不错吧。假若她无法嫁与旁人,莫不如嫁给自己。
“我改主意了。”郁琮扬起头,望着林叶中透下来的阳光,“咱们成亲。”
月儿欣喜地转身,道:“当真么?天宝哥。”
“当真。”拍拍手站起来,郁琮说:“走,咱们回去。”
“好!”
回到家中,她将自己的决定告知周启和郑修后,二人面露震惊,郑修问道:“你可想清楚了?”
“嗯,想清楚了。”
周启静坐一旁思虑良久,说:“唉......如此也好。月儿既知晓你是女儿身,便好过娶纪家女郎。”
张张嘴,郑修还是把即将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孩子身边总要有人陪伴,他们并不能陪郁琮一辈子。
第二天,周启便带上几贯钱和一些肉食去隔壁提亲了。张福和杨大娘很是高兴,当日便将两家婚事通知了村里的各家各户。
晌午,他们来到吴老的家中,碰巧王风来也在,周启向其打过招呼后,便请吴老择一个黄道吉日。
谁都不曾想到,王风来当日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去信给燕都丞相府。
而后,又假意托郑修驾车送他去乡里采买,趁其不备将信交给辽州纪府在平安乡的耳目。
*
燕都丞相府的雕花回廊上,一名小厮快步行走,而后穿过月洞门进入院落,赶至房门前轻叩两下。
“何人。”门内传出简洁有力的疏离女声。
“禀小娘子,辽州来信。”
“进。”
二十岁的纪青鸾身型高挑,已经出落得愈加沉稳。容貌轮廓比年少时更显冷傲,一双凤眸气势凌人,彰显出的威严仿佛在无声宣告,他人生死,皆在其一念之间。
自及笄开始,纪青鸾便跟随于纪桓身边学习政务军略,而丞相府内外的大小事宜,亦由其一手掌管。年深日久,她俨然已有其父风范,甚至,有时行事比纪桓更为冷酷。
小厮入内将信件放在桌上,弯腰告退。
展开纸张,才只看几字,纪青鸾眸中神情顷刻骤变。
“来人。”她冷冷道。
士兵于门外抱拳应声,“在!”
“备车,去辽州。”
“是!”
而郁琮尚不知自己即将“大祸临头”,正与月儿商量着嫁衣是让村里人帮忙,还是去乡里找绣娘来做。
一天,午后家中,她掐算着日子,纪青鸾的信已经比往常晚了一个月,送信的人却迟迟未到。
“这次也太久了些。”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没了外出闲逛的心思。
此刻黄沟村的村口,一列马车队伍正浩浩荡荡地驶入,队伍中央的车驾装饰华丽,左右跟随着许多士兵,粗粗望去便有二十余人。
乡野百姓何曾见过这等排场,见这么多士兵来到此地,赶忙都躲到路边。有那胆大的,便跑去招呼各家出来瞧热闹。
车队行驶到郁琮家门前停下来,前后马车里走下八名劲装护卫。
村民们围在四周向里张望着,众人的议论猜测声不绝于耳。
这动静太大,周启和郑修走出屋子,见到眼前情景瞬间警惕起来。郑修正欲回屋去拿佩刀,却被周启按下,“莫慌。”
隔壁杨大娘和月儿也闻声来到外面,发现那些士兵中有几人已经进入郁琮家的院子,月儿心里不禁紧张起来。
然而中央那辆马车里的人却没有现身,带头护卫走到窗旁,似乎在听车内之人吩咐着什么,随后点点头,走向杨大娘。
他先是抱拳道:“刘郎君已有婚约在身,无法与您家女郎成亲了。”
随即扬起手臂向前挥了挥,便有两名士兵抬着一个箱子走过来,将箱子放在地上。
“搅扰了您家的婚事,我家女公子深感歉意,此乃补偿之物,还请收下。”
张福早就回到平安乡做工,没有男子在家,杨大娘吓得只能连连点头。月儿听到婚约二字,表情一瞬变得落寞,不知该如何自处。
带头护卫接着走到隔壁,向周启、郑修行礼,“请问刘郎君是否在家?”
“请稍候,我这就去叫她。”听到那护卫方才提到婚约,周启心知,纪家这是铁了心要让郁琮做女婿,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家中小间,推开门,道:“还躺着做什么,有人来寻你了。”
“啊?”郁琮抬眼,胳膊支撑炕沿慢慢坐起来。
“人就在外面。”
“谁啊?”
“应是纪家女郎。”
“纪青鸾?”
怎么可能?她不是在燕都么?一边想着,郁琮弯腰拿起布鞋,抬脚蹬进去。
迈步走出家门,甫一看到眼前场面,她登时僵在原地。这阵仗,是要杀人么?
带头护卫回身示意不远处的下属,对方点头,靠向车窗小声说着什么。
不多时,车门打开,一道修长高挑的靓丽身影出现在马车上。居高临下,垂眸俯视前方,一张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冷若冰山,顿时令围观村民看得呆了。
“怎会有这般美的人儿!”
“堪比神女下凡呐!”
“天宝真是好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