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空了,门被带上,“咔哒”一声,像把世界隔在门外。
祇夏仰靠在床头,左手还打着点滴,右手却不受控制地发抖——细碎的、从指节蔓延到腕骨的颤栗,像被寒意一寸寸啃噬。
她低头,看那只手。
掌纹里嵌着极淡的黑线,像被墨水丝侵染,却洗不掉。
——那是无数次入眼,怨气反复渗透留下的“年轮”。
滴——
输液泵规律地响,她却听见另一种声音——
合唱、尖啸、百手刮过幕布的锐响,仍在耳膜深处回荡。
忽然,右眼一阵灼痛。
她抬手去捂,指缝间却渗出细细一道血线,鲜红沿着颧骨滑落,在下巴悬成一滴,无声落在病号服领口,晕开一小团暗色。
她没惊呼,也没拿呼叫铃。
只是平静地抹去,又抹去——血却像找到了出口,越擦越湿。
“……别闹了。”她低声说,像在哄一个顽皮的孩子,“已经出来了,还哭什么。”
可眼睛不听她的。
那股熟悉的阴冷,从瞳仁深处反涌上来——像被撕开的“眼”又在她体内悄悄睁开一条缝。
八岁,第一次跟随太爷入眼——
她只记得黑暗里有无数手拉她脚踝,太爷的朱砂灯照不到她。
从那以后,每隔几个月,她就被“带进去”一次。
别人十七岁才第一次面对的眼,她八岁就已熟门熟路。
次数多得连自己都记不清——
怨气压骨,阴气蚀髓,她却在一次次极限里活过来。
“再上神级……也是血肉做的啊。”
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却牵不动面部肌肉——神经被残余怨气冻得发麻。
血还在滴,她放弃擦拭,任由它划过颈侧,渗进衣领。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单知意;
——也不能让太爷知道,老头会直接把脉封她活动期;
——更不能让哥哥担心,他已经够自责了。
她仰起头,右眼灼痛得发胀,视野里却浮现一层黑雾——
雾中,有断裂的红围巾,有百手残影,还有铜制音符在旋转。
那是“眼”留给她的纪念品,贴身携带,甩不掉。
“再忍忍……”她对自己低语,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忍到出院,忍到单知意不再追问,忍到下一次封印……”
可这一次,她比谁都清楚——
身体到极限了。
命牌可以再亮,裂痕可以再合,但血肉之躯,已经追不上那道“上神级”的光。
血滴在被单上,悄无声息,却像倒计时——
一滴,两滴……
像有人在耳边轻声数:
“八岁,九岁,十岁……”
——每一次入眼,都在偷走她的一年。
她闭上眼,任由黑暗涌上来。
——还差一点,就能忍到出院;
——还差一点,就能继续假装“没事”;
——还差一点,就能把“祇家正脉”这四个字,扛到下一个天亮。
血,终于停了。
可她知道,真正的裂缝——
已经悄悄从她身体最深处,开始蔓延。
门被推开一条缝,祇锦然探进半个脑袋,先确认没有护士,才蹑手蹑脚溜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杯偷偷买来的冰乌龙。
“夏晨,喝一口——”
话音戛然而止。他盯着病床胸口那片暗红,瞳孔瞬间放大:“怎么又有血?!”
祇夏下意识把领口往上一提,声音轻飘:“流鼻血而已,没事。”
“流鼻血能流到肩膀?!”祇锦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几步冲到床边,伸手就要掀被子查看,“你是不是哪里裂开了?我去叫医——”
“别叫!”祇夏按住他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急,“真就是鼻血,刚才仰头不够,顺着脖子淌下来了,你嚷出去,护士又得给我加一堆检查。”
她语气镇定,眼神却避开了哥哥的注视,右手悄悄攥紧被角,把残留的血丝揉进布料里。
祇锦然不信,压低声音:“是不是眼睛?你右眼之前渗血,医生说过要观察——”
“观察够了,没后续。”祇夏打断他,勉强勾起一个笑,“我就是上火,外加躺太久,毛细血管脆弱。别大惊小怪,像我妈。”
“我大惊小怪?”祇锦然指着自己鼻子,声音拔高又立刻压低,“你差点被百手鬼撕成拼图,现在跟我说上火?!”
“嘘——”祇夏冲他摇头,眼神飘向门口,“单知意可能还在附近,别让她听见。”
提到这个名字,祇锦然瞬间收声,深吸一口气,把担忧咽回喉咙,闷闷地坐下:“那也得让医生看一眼。”
“已经看过了。”祇夏随口编,“护士刚换完药,说我凝血没问题。你再来晚两分钟,血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