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高架桥上堵成一条铁蜈蚣,单知意把车窗按下一条缝,夏末的夜风卷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
她没让司机开空调,就想让风把心里那点乱吹散。
可风一进来,带走的却不是燥热,是突然翻涌的旧账——
——同样的夏夜,同样的校服外套,同样的教室后排。
十六岁,她转学进三中,坐在祇夏后面。
那时候她比现在矮三公分,头发却比现在长,扎个高马尾,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
结果冷脸没维持两月,就被祇夏一个回头笑破功。
小姑娘散着头发,右眼在夕阳里像藏着星,递给她一颗薄荷糖:“新同学,吃糖防瞌睡。”
糖纸拆开的声音,是她心动的发令枪。
于是她开始追——
早上送热牛奶,
体育课送冰水,
图书馆占座,
月考帮忙讲题,
甚至把篮球联赛MVP的奖杯刻了祇夏的名字,当众递过去,结果人家以为她是“感谢同桌”。
她冷着脸说“喜欢”,小姑娘却红着耳尖装听不懂。
最后她没辙,用了最不要脸的一招——
那天放学,她把祇夏堵在空教室,窗帘一拉,灯没开,走廊灯从门缝透进来。
她一句话没说,直接低头亲了对方额头。
然后——
然后她就开始哭。
不是小声抽泣,是货真价实的掉泪,睫毛全湿,声音哑得可怜:“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就哭到你答应。”
哭是真的哭,装也是真的装——她提前把风油精抹在指节,揉眼就催泪,一秒入戏。
效果拔群。
祇夏被亲得晕乎,再被眼泪一砸,当场心软,红着脸点头:“那……那就在一起吧。”
回忆到这儿,出租车正过减速带,猛地一颠。
单知意被震回神,嗤地笑出声,指尖抹了把眼角——干的。
“真丢人。”她对着窗外霓虹骂自己,“当年靠哭骗媳妇,现在倒有脸训弟弟。”
更丢人的是——
骗到手后,她玩得一次比一次花:
摩天轮顶层接吻,
图书馆死角咬耳朵,
甚至毕业旅行时,把祇夏压在民宿小阳台看日出——
日出没看成,两个人差点被房东举报噪音扰民。
相比起来,单知元只是写个小纸条、牵个小手,简直幼儿园过家家。
“还说什么‘担当’……”她自嘲地勾唇,头靠车窗,倒影里的自己耳尖发红,“我自己都没给过人家名分。”
车下桥,路灯一排排掠过,像旧时胶片一帧帧倒带。
她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金色房卡——
918房号在灯下闪得晃眼。
“算了,脸不要了。”她低声道,嗓音带着软下来的笑意,“回去抱媳妇,补个名分。”
“小姐,去哪儿?”司机正好问。
单知意把房卡在指尖转了一圈,声音轻却笃定:“南头古城,祇顺和记。”
出租车打灯,变道,加速。
夜风继续灌,却再吹不散心里那点热。
——早恋?
——哭包?
——老狐狸?
她全盘认。
只要那个人肯让她回家,她就肯把剩下的套路全交出来——
包括一颗早就交出去的心。
19:00,出租车停在古城口。单知意把房卡揣进口袋,快步往巷子里走,球鞋踏在青石板上,像敲一根会回声的弦。
祇顺和记的门半掩,灯光从柜台后漏出来,暖得像一碗粥。推门,风铃叮当——没人应。
谢无妄不在,祇锦然也不在,只有祇夏趴在柜台边缘,脑袋枕着手臂,头发散成一小片墨云。
“困了?”单知意放轻脚步,绕到内侧。柜台高度刚好到祇夏下巴,她睡得不深,睫毛还轻轻颤,鼻尖被压出一点红,唇缝微张,呼吸均匀。
单知意蹲下去,与她平视。指尖隔空描过睫毛,没碰到,怕吵醒。
她掏出手机,静音,对着这张睡脸咔嚓一张,设成锁屏,然后才低声唤:“夏晨——”
祇夏没醒,只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像猫躲光。
单知意失笑,索性坐下,背靠着柜台木腿,肩膀与她的手臂只隔一层薄棉布温度。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电流,和偶尔翻页的“沙”——是祇夏手边摊开的《符箓快速上手》,书面被压出一道弯弯的折痕。
单知意把书轻轻抽走,合上,搁到一旁。
“累了啊……”她仰头,后脑抵在柜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也是,昨晚被我闹了三个小时。”
她抬腕看表,19:07,离自己说好的“七点”迟到七分钟。
迟到理由她都想好了——堵车、红灯、巷子口三轮车挡路,可真正的原因只是:她在出租车上把“怎么给名分”打了十遍草稿,最后全删了。
现在看着睡颜,那些草稿都显得多余。
她只想让这个人靠着自己再睡一会儿,哪怕十分钟。
于是单知意保持蹲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像只护食的狐狸。
柜台小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趴着,一个蹲着,肩影却刚好连在一起,像一座悄悄合拢的桥。
19:18
祇夏睫毛抖了抖,慢慢抬头,右眼星形瞳孔对光收缩,带着刚醒的迷茫。
她第一眼就看见单知意,声音哑哑的:“……你怎么在这?”
“七点整,报到。”单知意抬手,指背蹭过她睡红的脸颊,“结果某人偷懒,上班打瞌睡。”
“我才没偷懒,是电话不响……”祇夏直起身,脖子“咔啦”一声,疼得皱眉。
单知意已经绕到她身后,双手覆上她肩颈,指腹适度用力,把僵硬的经络一寸寸按开:“不响就偷偷睡?被抓包还嘴硬。”
祇夏被按得舒服的直眯眼,像被顺毛的猫,声音软下来:“你怎么不叫醒我。”
“舍不得。”单知意低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而且,我想看看老板娘睡觉有没有流口水。”
“结果?”
“没有,只有一点鼻音,像猫打呼噜。”她说着,真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巾,作势要擦祇夏鼻尖。
祇夏笑着去挡,手却被握住。单知意顺势把房卡塞进她掌心,低声道:“房卡你收好,下次再去,不用偷偷摸摸。”
“我才不——”
“嘘——”单知意把食指压在她唇上,眼睛弯成月牙,“听我说完。今天我去见家长,才发现我自己也没给你正式名分。所以——”
她深吸口气,声音低却清晰:“夏晨,愿不愿意当我的正式女朋友?不是早恋,不是地下,是光明正大,可以发朋友圈那种。”
祇夏愣住,星瞳里映着柜台小灯,像撒了一把碎星子。
她抿了抿唇,把房卡反手拍进单知意手心,声音轻却笃定:“愿意。但有个条件——”
“说。”
“下次别用哭骗我。”她笑得牙尖嘴利,“再骗,我就真把你扔下阳台。”
单知意低笑出声,额头抵着她额头:“好,以后换你骗我,我配合哭。”
她抬手,看了眼表:19:30。
“走,去吃饭,哥哥我订了位子。”
“哥那边——”
“已经报备。”单知意晃了晃手机,“我跟他说,内存卡客户请吃饭,他回我:‘早去早回,别喝冰的。’”
祇夏笑出声,被她牵着往外走。
经过门口,风铃叮当,像给这场迟到七分钟的告白补上了开场锣。
电话依旧没响,但今晚——
它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