祇锦然转着空杯的手停了,目光还黏在电话机上,却映出另一本家谱——那本被撕掉一半的册子。“两张。”他嗓子发干,“你,我。”
“是啊,两张。”祇夏往后靠,藤椅吱呀一声,“可十几年前,族谱上还有一百四十七口。”
她伸出手指,一根根弯:
“有的嫌驱鬼晦气,连夜改姓‘齐’‘秦’‘景’,说从此不做阴买卖,有的怕祖上血债,拖家带户迁去外省,连祖宗牌位都不带。更有直接登报断亲,写‘自愿放弃祇姓,生死无关’。”
说到这,她轻轻笑,却像刮过玻璃碴:“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些改了姓、断了亲的,一个接一个出事。”
祇锦然抬眼,喉结动了动,没插话。
“我查过旧剪报。”祇夏声音像冷井里吊上来的水,
“‘齐’家三姐弟,搬家当晚车祸,两个当场没,一个疯了;
——‘秦’姓叔婶,孩子半夜梦游跳楼,医生说查不出脑波;
——‘景’家更邪,满屋抓痕,最后连狗都口吐白沫。”
她顿了顿,星瞳缩成针尖:“共同点?胸口都缺了‘心魂’那一块,医学叫‘不明原因器官衰竭’,我们叫——被恶鬼掏吃了。”
空气像被冰水灌满,连灯泡的滋滋都静止。
“因为他们丢了姓。”祇夏抬眼,看向电话机上那个斑驳的“祇”字,“也丢了神灵的护契。祖训说:‘姓在,印在,人在;姓亡,印碎,魂销。’他们亲手撕了护身符,鬼当然大快朵颐。”
祇锦然指尖发凉,却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些搬离古城的亲戚,临走前把红纸包扔在门口,里面裹着指甲、头发、生辰,像生怕沾回一点血脉。那时他不懂,只站在门槛内挥手,看汽车尾气一路变白。
如今才知道,那是自己把自己从族谱上抹名的仪式。
“所以——”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铜,“现在祇家只剩我们俩小户,不是巧合,是逃不掉的最后血脉。”
“对。”祇夏把空牛奶杯倒扣,杯底那圈红印像一枚小印章,“太爷说,我们是‘眼’的守门人,也是‘姓’的守墓人。电话响,我们得去;电话不响,我们也得活着,把姓续下去。”
她伸手,覆在哥哥手背上,掌心比朱砂还烫:“哥,你怕二十三岁,我怕的是——二十三岁还没有接班人。要是连我们都折了,祇家就真成了空坟,那些断亲改姓的下场,就是所有人的明天。”
楼上,黑暗里,谢无妄无声地攥紧腕骨——
那里旧封印突突直跳,像回应一句古老的誓言:
护“祇”血脉,直到最后一滴。
08:59,电话依旧沉默。
可沉默不再是空白,而是一张拉满的弓——
弓弦上刻着:
“祇家两条命,世间最后姓。”
灯光投下,两道影子并排,像两株被风吹斜的小树,却死死扎根在同一块祖壤。
12:00????“叮——”
不是古旧电话的金属铃片,而是祇夏腕上的电子表整点报时。兄妹俩同时肩膀一抖,又同时泄气。
“整点报时都比它勤快。”祇夏把表盘翻过去,顺手拍了它一下,像教训一个乱插话的熊孩子。
祇锦然把牛奶杯倒扣在头顶当帽子,声音闷在杯壁里:“三年零四个月十二天,连诈骗电话都懒得进来——中国移动果然歧视老年人座机。”
“给它办个套餐呗。”祇夏撑着下巴,一本正经,“幽灵来电包月,五块钱包响,再送两G阴间流量。”
“彩铃我来录。”祇锦然拿腔拿调地对着空气播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坟,请直接下地府留言——”
祇夏笑到拍桌子,接力:“按1说遗言,按2唱大悲咒,按3转接谢无妄,人工恐吓。”
“那按4?”
“按4转接祇夏,美女陪你聊鬼生,每分钟九块九,包夜打折。”她眨巴右眼,像真看见来电显示在闪。
祇锦然把杯子往她脑门一扣:“小小年纪掉钱眼里,以后谁敢娶。”
“我靠技术吃饭,不卖身。”她扶正杯子,反扣回去,“倒是你,二十三了,连电话都不敢接,相亲市场要减分。”
“我减分?我加分项是守夜三年零四个月十二天零事故。”祇锦然抬下巴,指向沉默的黑色机身,“这位爷今晚继续罢工,咱可以撤了吧?我腰像被卡车碾。”
“撤!”祇夏起身,把藤椅推回原位,朝电话行了个夸张的绅士礼,“尊敬的‘眼’大人,您继续高冷,小的们先去睡。明晚再来请安——记得带响。”
祇锦然跟着抱拳:“告辞,别半夜诈尸,我怕我会条件反射回拨。”
兄妹俩关灯,楼梯踩得吱呀响,像给这场“不响”的守夜配了段滑稽退场鼓。
12:01
黑色转盘机静静蹲在原处,月光给听筒戴了枚冷色戒指。
它没响,却也没人再怕它。
因为最后两条血脉正肩并肩往阁楼走——
嘴里互怼“明天买包辣条供电话当供品”,脚步轻快得像刚看完一场并不好笑的喜剧,却坚持要给它鼓掌。
走到转角,祇夏忽然回头,冲楼下扮了个鬼脸:“晚安,老顽固。”
祇锦然补了一句:“明儿响一声给你就不这样了,最好不响”
灯灭,脚步声远。
电话沉默,月光沉默,夜风也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