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在配合你了。”姜笑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指尖的力道骤然收紧。他天生厌恶失控的意外，尤其是这种让他一头雾水的局面。念在与段落蘅相识多年，知晓她素来是这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他主动退让一步，试图给彼此一个台阶，“我不知道你为何平白怀疑我，但以你的能力，迟早能查到明月楼的混乱与我无关。与其把时间耗在我身上，不如去追查真正的凶手。”

他的心底其实藏着更深的疑惑：以段落蘅素来谨慎的性格，绝不会仅凭他出现在现场就将他列为嫌疑人。这里面一定有别的缘由，可他余光瞥见身后攥紧衣角、屏息凝神的薛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薛颂太过聪慧，他不能让少年接触到这些朝堂与暗衙的阴谋，那只会将他推入危险的漩涡。

段落蘅将姜笑川眼底的迟疑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那笑意里掺着嘲讽，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顿了顿，目光飘向明月楼的方向，那里隐约还能看到火光熄灭后的浓烟，“那位的做法果然没怎么变，不可知者不知……就是不知道，这究竟是对你的偏袒，还是另一种算计。”

“段大人若是没有别的问题，我便告辞了。”姜笑川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与段落蘅的不和，并非源于血海深仇，恰恰相反，他打心底里欣赏这个年纪轻轻就兼具能力与野心的女人。只是两人的性格与行事作风南辕北辙，一个偏爱隐忍布局，一个惯于锋芒毕露，注定无法同行。此刻面对她故弄玄虚的谜语，姜笑川只觉得厌烦。

他当然知道段落蘅口中的“那位”指的是谁。所谓“不可知者不知”，是上位者驭下的惯用权术。一桩惊天的谋划会被拆解成无数琐碎的环节，分发给不同的人执行，每个人都只窥得一隅，永远无法拼凑出全貌。这不仅能杜绝消息泄露，更能让下属无法揣测上位者的心思；一旦某个环节出错，上位者也能迅速清算、替换棋子。而现在，段落蘅显然身处执行层，这场谋划或许与他息息相关，所以他成了那个被刻意隔绝的“不可知者”。

“怎么，这就不高兴了？”段落蘅捕捉到他紧绷的下颌线，语气里的揶揄更甚，“我还以为你会因为被蒙在鼓里而暴怒，没想到还是老样子……真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啊。”

她的语气轻佻又刻薄，显然不打算将自己知晓的内情透露分毫。

姜笑川的周身瞬间涌起一股寒意，他并非恼怒自己被当作“不可知者”，也非在意段落蘅提及那位上位者，而是愤怒于她提及那人时，眼中毫无半分应有的敬意。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底线，不容任何人践踏。

身后的薛颂听到这句侮辱，气得浑身一颤，攥紧的拳头猛地松开，就要上前出言反驳。可他的动作刚起，就被姜笑川敏锐地察觉——一只宽厚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制。

“我与你这种目光短浅的人，向来无话可说。”姜笑川抬眼，目光如寒冰利刃般刺向段落蘅，“和你对话，果然是在浪费时间。”

话音落下，他不等段落蘅回应，弯腰便将薛颂打横抱起。足尖在青石砖上轻轻一点，身形如惊鸿般掠起，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荒巷深处的夜色里。

段落蘅站在原地，没有丝毫阻拦的动作。她只是抬着头，幽幽的目光追随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像是藏着翻涌的暗流。

就在这时，两道黑色的身影从巷口的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对着段落蘅恭敬行礼：“大人！”

“说。”段落蘅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金衣卫副统领的冷硬与干练。

“明月楼的火灾已被彻底扑灭，命案现场已由我等封锁保护，另外，还抓获了数名山河会的核心成员，正在押往金衣卫大牢的途中。”下属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段落蘅听完禀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她转身迈步，朝着明月楼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衣袂在夜风里翻飞，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黑鹰，直奔那片尚未散尽的血腥与硝烟之地。

夜色更深时，姜笑川已经带着薛颂回到了在了城南一处僻静的小院门前。

这里是他私下置办的药屋，院角种着薄荷与艾草，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草木药香，与方才荒巷的血腥气、火药味判若两地。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姜笑川点亮了案上的琉璃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屋内的昏暗，映出满架的药柜与研磨药材的石臼，这里的一切都安静而温和，像是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争。他将薛颂轻轻放在铺着软褥的木床上，正想转身去倒杯温水，衣角却被少年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