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刃钰已经整理妥当,转过身来。他看着她惊慌失措、鬓发微乱的模样,眼神深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静。他亲自将她扶起,让她重新坐回床上,甚至替她拉了拉滑落的锦被。
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朕去上朝了。”他看着她,淡淡说道,“你,再睡会儿。”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缀锦阁。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
百里萩笛独自坐在宽大而凌乱的龙床上,锦被还残留着他身上的龙涎香气和一丝酒气。
她怔了许久,才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依旧狂跳的心口,又慢慢摸向袖中——那里,昨夜捡到的那半块刻着“琬”字的凤佩,正冰凉地贴着她的肌肤。
窗外,天色渐亮,宫墙巍峨的轮廓逐渐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的命运,似乎也在昨夜,悄然滑向了未知而危险的深渊。她缓缓攥紧了袖中的玉佩,指尖冰凉。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穿过层层宫墙,精准地落入了德妃所居的永寿宫。
永寿宫内殿不似昭阳宫极尽奢华,也不像钟粹宫透着刻意的清冷,布置得典雅而舒适,多宝阁上摆着不少古籍和雅致瓷器,熏着淡淡的、安神的苏合香。
德妃李氏年近四旬,容貌端庄温婉,眉眼间带着书卷清气,此刻她正倚在窗边的榻上,就着明亮的天光,翻阅一本医书。
她是李昙织的姑母,也是已故沈皇后生前在宫中少数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人。
宫女秋嬷嬷悄步进来,脸上带着凝重,俯身在德妃耳边低语了几句。
德妃翻书的手指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被浓重的震惊与难以置信所取代。
“……与先皇后容貌相似?贤妃特意寻来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颤动。
“千真万确,娘娘。”秋嬷嬷声音更低,带着后怕,“当日殿前许多人都看见了,陛下当时的神情就不对,连先皇后留下的那只鹦鹉都叫了‘琬琬’……昨夜,陛下醉酒,便去了那秀女所居的缀锦阁,今晨方离开。如今宫里私下都传开了,说那百里萩笛,怕是要承宠了。”
德妃慢慢放下手中的医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书页边缘,目光却已失去了焦距,望向虚空某处。
沈婼琬……那个如梅花般清雅高洁、却红颜薄命的女子,她的身影仿佛又在眼前浮现。
她们曾一起谈诗论画,一起照料过御花园的梅树,沈皇后会温柔地唤她,会在她因家族压力而烦闷时轻声开解……那是这冰冷后宫为数不多的、真切温暖过的时光。
“许卉……”德妃从齿间吐出贤妃的名字,先前因李昙织受辱而积压的怒气,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鄙夷与愤怒的情绪取代,“她竟敢……她怎么敢!”
用这种手段!寻一个容貌相似的女子,当作玩物、当作工具送到陛下面前,去撩拨陛下对先皇后的追忆与伤痛,以此来谋取恩宠与权势!这对逝去的沈皇后是何其的亵渎与不敬!这对陛下那份深藏的情感,又是何其的利用与算计!
德妃胸口微微起伏,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那里。她生性端方,虽为妃嫔不得不参与后宫生存,但始终有自己的底线。
家族将她送入宫,是希望她光耀门楣,她也一直谨言慎行,抚育公主,协理宫务,从未想过用这等魑魅魍魉的手段。
“瑷瑷前日受辱,果然是冲着我,也是冲着我们李家来的。”德妃的声音冷了下来,“许卉这是觉得,拉拢不成,便要打压,甚至想借‘新宠’来动摇后宫格局了。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使出如此下作不堪的法子!”
秋嬷嬷担忧道:“娘娘,贤妃此举,不仅是对先皇后不敬,恐怕也存了借此固宠,甚至……更进一步的心思。贵妃那边,定然已经知晓,不知会如何反应。”
德妃沉吟片刻,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贵妃?她与贤妃姐妹相争,已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此事,贵妃怕是比本宫更着急。”
她了解许抒,那个骄傲的、将后宫视为自己领地的女人,绝不会允许有人,尤其是自己的庶妹,用这种方式挑战她的权威,甚至可能分走陛下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