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他看得真切,月神入京定有自己的打算。一路上她从未问过武夷的人和事,无论是适龄皇子的家世品性,还是朝堂势力分布,她都漠不关心,仿佛武夷不是她即将嫁为人妇的地方,只是一个可以短暂休憩的驿站。
所以她才会拒绝他那日隐晦的联姻提议?若是择婿,他未必不是她的候选——虽不得圣宠,却手握龙甲军,外公定远侯虽权势不如从前,亦是朝中数得上的勋贵,家世门楣都拿得出手。除非她一心想当太子妃,将来母仪天下,可若真是如此,她怎会对朝中事务半分不打听?难不成,她早有自己的情报网?
她现下手握镜城,这是极好的谈判砝码,父皇定然想将其纳入掌控,说不定会与她做笔交易,筹码或许便是让她自主择婿。如今父皇未立太子,她若想赌一把当太子妃,以她的性子,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绝不会出手,所以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些……也就是说,她很可能只是借和亲暂避风头,日后迟早会离开武夷?
所以那日山洞之后,她才会说不用他负责?
“殿下。”龙甲不知何时策马靠近,压低声音禀报,“前方山泉已检查完毕,周边无异常,可安心休整。”
李胤湳微微颔首,目光不自觉又飘向后方那辆缀着银铃的马车,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队伍在山泉边短暂休整后,再次启程。
马车内,月神闭目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披风的边缘,指节泛白。
那股寒意,又来了。
这一次,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猛烈。像是无数根冰针刺入骨髓,顺着经脉蔓延开来,所过之处,连血液都快要冻结成冰。
她悄悄运起内力,试图将那股寒意压下去。
但丹田处,那条被压制了许久的“毒蛇”,已然彻底苏醒。
它昂起头,吐着信子,带着某种近乎嘲弄的冰冷,缓缓盘踞了她的整个气海,所到之处,内力瞬间被吞噬殆尽。
月神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队伍抵达永安城时,夜色已浓。
李胤湳早已让人提前打点好城中最好的驿馆,院落幽深静谧,栽着几株老桂树,晚风拂过,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混着淡淡的甜香,驱散了旅途的尘味。月神的房间在东跨院,陈设雅致,炭火燃得正旺,本该暖意融融,可她踏入房门的那一刻,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还是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像有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血肉里,疼得她险些踉跄。
“小姐,一路辛苦,我去让人把热水送来,你好好泡个澡解解乏。”九凤收拾着行囊,见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忍不住叮嘱,“若是还觉得冷,我再去添些炭火,这驿馆的炭火倒是充足。”
月神摇头,声音因寒意与隐忍的剧痛而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必,我有些累,想单独歇歇。”她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冰凉得吓人,“夜已深,你也累了一天,早点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九凤将房间的炭火又拨旺了些,被褥铺得松软,对着月神道:“我看你这几天总是提不起精神,今日好生歇息。若是实在太累,不妨跟七皇子说一声,我们多休整一日再走也无妨。”
“好,都听你的。”月神勉强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透着难掩的疲惫,“快去睡吧,我没事。”
九凤无奈笑笑,终究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我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唤我。”
房门被轻轻合上,落锁的刹那,月神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扑到床边,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将所有的痛呼都死死掩在被褥下——蛇毒,终究是发作了。
剧痛如海啸般瞬间席卷全身,不是皮肉伤的锐痛,而是从骨头缝里炸开的、带着腐蚀性的酷刑。仿佛有无数把钝刀,在她的经脉里反复切割、碾磨,又似有千万条细小的冰蛇,钻透骨髓,在血肉里疯狂啃噬、扭动。每一寸骨头都像被生生碾碎,再被强行拼接,疼得她浑身剧烈痉挛,蜷缩成一团,背脊弓得像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冷汗像决堤的洪水,顺着额角、脸颊、脖颈滚落,瞬间浸湿了里衣与外袍,贴在身上冰寒刺骨。可体内深处,却又烧起一股诡异的燥热,冷热交织冲撞,像冰火两重天反复碾压,将她折磨得几近癫狂。她死死攥着被子,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被柔软的锦被吸收,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可这点皮肉之痛,在蚀骨的剧毒面前,连微不足道的慰藉都算不上。
“唔……”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胸腔里沉闷的嘶吼,震得她自己耳膜发疼。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唇瓣被咬得血肉模糊,才勉强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左眼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抹妖异的紫色悄然浮现,蜘蛛纹样在眼底若隐若现,蛛腿轻轻蠕动,像是被这蛇毒惊扰,正与那股阴寒毒力展开无声的抗争。紫芒忽明忽暗,与体内的冷热交织相撞,让她的痛苦更甚,却也凭着这股隐秘的力量,勉强吊着她即将涣散的神智。
更让她羞耻到绝望的是,体内那股阴寒的毒性,竟在疯狂叫嚣着某种本能的渴求——渴望与另一人结合,渴望借那股阳刚之力,驱散这蚀骨的阴寒。那是灵修蛇毒最恶毒的地方,它不仅要折磨她的肉身,还要摧毁她的意志,逼着她向人低头。它在月神的体内,叫嚣着需要另一个人的内力来滋养,叫嚣着一个名字。
“滚……”月神低哑地嘶吼,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指尖狠狠掐进自己的手臂,指甲深陷皮肉,撕下一片血痕,试图用这自残式的疼痛压制那羞耻的渴望,“我绝不会……屈服……”
可理智在毒性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眼前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李胤湳的模样——寒川河畔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而真切,驱散了她彼时的寒意;山洞里他温热的呼吸,带着让人安心的松墨气息,在她濒死时给了她一丝支撑;连日来他递来姜汤时的温柔,披上狐裘时的细心,甚至是他偶尔落在她身上的、带着探究与温柔的目光……
那些画面像蛊虫,钻进她的脑海,与体内的毒性相互呼应,让她浑身燥热难耐,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渴求触碰,渴求温暖,渴求他身上那股能压制阴寒的阳刚气息。左眼的蜘蛛纹样愈发清晰,紫芒骤盛,似在奋力抵抗毒性的侵蚀,可蛇毒太过霸道,蛛纹又渐渐淡去,只剩浅浅的轮廓在眼底沉浮,与她的意志一同挣扎。
疼痛如潮水般层层叠加,理智一点点崩塌瓦解。她蜷缩在床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溢出细碎而绝望的呜咽,带着濒临崩溃的脆弱。终于,一个名字冲破了她最后的防线,带着颤抖的鼻音与撕心裂肺的渴求,从齿缝间溢出:“李……”
一声过后,仿佛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那压抑的、带着血泪的呼唤,不受控制地反复响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切,越来越卑微:“李胤湳……”
她羞耻得想一头撞死在墙上,可身体的渴望却如岩浆般汹涌,每一次疼痛的加剧,都让那渴求更甚。她知道,只要此刻拉开房门,只要朝着他的方向迈出一步,只要能靠近他,这蚀骨的痛苦便能立刻消散。可那份深入骨髓的骄傲与抗拒,却死死拽着她的理智——她是东陵神阁的月神,不是任人摆布的玩物,她不能被一个毒物控制!
“别……别过来……”她一边呜咽着呼唤,一边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鲜血淋漓,皮肉外翻,疼得她眼前发黑,却依旧挡不住那股疯狂的念想,“我不能……我不能……”
左眼的蜘蛛纹样再次亮起,与体内的蛇毒激烈抗衡,紫芒与阴寒之气在她眼底交织,让她瞳孔骤缩,视线都变得模糊。她拼命咽下呜咽,九凤就在隔壁,不能让九凤听见,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满地凌乱的衣袍、干涸的血迹与散落的发丝上,带着几分惨淡的亮。毒性终于渐渐退去,留下的是浑身骨头缝里的酸痛与深入骨髓的疲惫,每动一下,都像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疼得她倒抽冷气。
月神缓缓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却已恢复了些许清明。她撑着床边站起身,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踉跄着扶着妆台站稳。
抬手时,她忽然瞥见自己的手腕——原本光洁的皮肤下,竟浮现出淡淡的银灰色纹路,像极了灵修蛇额间的鳞片,顺着手腕往上,隐隐有一道极细的紫线,比昨日又往上窜了半寸,触目惊心。她试着运起内力,却发现丹田处空荡荡的,内力损耗大半,运转时经脉还带着残留的刺痛,稍一用力便疼得她冷汗直流。
月神指尖抚过那冰凉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这便是灵修蛇毒的印记。每发作一次,这蛇纹便会往上蔓延一分,内力也会损耗一分。昨夜是第一次发作,往后……怕是只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痛苦,还有那来自身体的渴望,也会越来越难以抗拒。
她扶着妆台,缓缓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面色憔悴如鬼,眼底带着未褪的疲惫与惊魂未定,唇瓣血肉模糊,脖颈与手臂上满是自残的血痕,狼狈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睛里,却依旧透着不屈的冷光,像寒梅傲立雪中,不肯折腰。她缓缓拿起胭脂,细细涂在颊边,用脂粉厚厚掩去唇瓣的伤口与脸上的憔悴,又抹了些口脂,让自己的气色看上去鲜活了些。
做完这些,房门被轻轻敲响,九凤的声音带着担忧:“小姐,您醒了吗?天亮了,七殿下让人来问,是否要启程了。”
月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与浑身的酸痛,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回道:“知道了,我这就出来。”
她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将手腕的蛇纹与身上的血痕藏进衣袖深处,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疏离,仿佛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痛苦与卑微的渴求,不过是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梦。灵修蛇毒的獠牙,已深深嵌入她的骨血,往后的每一日,都将是一场与毒、与本能、与命运的抗争。而她,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