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又行进了几日,沿途路过几个不大不小的城镇,都是规规矩矩地交接文书、补充粮草,而后安安静静地离开,倒也相安无事。
只有马车里多了些微妙的变化。
小白——那只土色的小狐狸,伤势痊愈后皮毛愈发蓬松油亮,蹲坐在软垫上时,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角落里的那只兔子。大白被九凤喂得越发浑圆,整日懒洋洋地窝在草编的小窝里,连鲜嫩的菜叶递到嘴边都懒得伸头,只拿湿润的鼻子蹭一蹭,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九凤每天最紧张的,就是防着小白哪天忽然对大白下口。她不止一次看见,小白盯着大白时,那双漂亮的琥珀眼睛里会闪过某种极其专注、近乎审视的光芒——那绝不是宠物看玩伴的眼神,倒更像是猎食者在评估猎物的肥瘦。
“殿下,您说小白它……”这日午后,九凤一边给大白添水,一边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它该不会真把大白当成储备粮了吧?”
月神正靠在窗边,闻言抬了抬眼。她这几日总觉身上发冷,那寒意并非从外头渗入,反倒像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漫出来的,带着阴恻恻的凉。她拢了拢披风,目光扫过角落里圆滚滚的兔子,又落回小白身上。
小白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收回盯视大白的目光,乖巧伏下身子,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裙角,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温顺得不像话。
“它不敢。”月神淡淡开口,伸手揉了揉小白的脑袋。指尖触到那身厚实温暖的皮毛时,竟觉那温度透过皮肤,稍稍驱散了些许体内的寒意。
可那股凉意,转瞬便卷土重来,甚至比先前更甚。
月神微微蹙眉,心中默算时日。从寒川河畔到如今,已近一月,灵修蛇毒……怕是快要压不住了。那毒霸道异常,若不是有子蛊镇着,怕是早已毒发身亡。想到这,月神神色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古怪。
得提前做些准备了。
“九凤,”她收回手,语气平淡如常,“去将我那匣子‘清心草’取来,再备些甘草、茯苓、冰片。”顿了顿,又补了句,“再取一枚娑婆果。”
九凤一愣:“娑婆果?你要做什么?”
“我内力不稳,伤一直没好利索。”月神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刺绣的缠枝莲纹,“万一再有不长眼的找上门,总得提前备着些自保的东西。”
九凤蹙着眉:“娑婆果只剩两枚了。”她紧紧盯着月神,目光里满是狐疑,“你该不是要做什么危险的事吧?”她总觉得不对劲,月神虽看着伤重,却都是外伤,休养半月有余,怎会还说内力未复?
“银鹭泉那日伤了经脉,后来落水又沾了寒潭寒气,这一路车马劳顿,灵力损耗也多,总得再养些时日。”月神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何况前些日子得知展云善离开东陵,八成是冲我们来的,小心些总没错,不过是提前备着罢了。”
九凤审视着她看了半晌,终究还是点了头,转身快步将药备齐。月神没让她帮忙,只让她守着车门,自己取了小铜杵臼,将药材一样样研磨成细粉。动作不疾不徐,指尖起落间带着惯有的沉稳,可九凤瞧得真切,月神指尖触到冰片时,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她心头一跳,正欲开口询问,马车外忽然传来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胤湳的声音隔着车帘响起,温和依旧:“公主,前方有处山泉,水质清冽。队伍在此歇息半个时辰,公主可要下车透透气?”
语气听着并无异样,九凤却敏锐察觉,这几日七皇子出现在马车旁的次数,似乎多了些。送温水、轻声问安、提醒添衣……举动虽不过分殷勤,却透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周全的关切,与他往日的疏离截然不同。
月神手中动作未停,只抬眼应道:“多谢殿下,我有些乏,便在车上歇着了。”
车外静了一瞬,才传来李胤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也好。那……公主好生休息。”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周遭的虫鸣里。
九凤忍不住凑得更近些,压低声音道:“小姐,七皇子他……是不是对你太过关照了些?”
月神将研磨好的药粉倒入小瓷碗,添了少许蜜水慢慢搅匀,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淡淡道:“他是怕我途中出岔子,回京后不好向武帝交代。毕竟,我是东陵送来和亲的公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武夷与东陵的颜面都不好看。”
“只是这样?”九凤依旧狐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月神没直接回答,只将那团褐色药泥揉成指头大小的丸子,一一摆进白瓷小碟里。她的手指很稳,指尖却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带着那抹缠枝莲纹都显得有些失色。
“不然呢?”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难不成是他脑子抽筋,看上我了?”
这话说得平静,九凤却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他能看上你,那是他眼光好,怎叫脑子抽筋?”顿了顿,她眯起眼打量着月神,语气里满是探究,“好像从上次你们从山洞回来,他对你就不一样了。你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月神心头一惊,面上却镇定自若,抬眼看向九凤,语气笃定:“你想多了。我们到武夷后的安排,你是知道的,我怎会允许这种节外生枝的事发生?”
九凤想了想,觉得月神说得在理,便没再追问,只默默收拾着案上的药渣,心里却依旧存了几分疑虑。
月神悄悄松了口气,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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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胤麟策马跟在李胤湳身侧,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道:“皇兄,你最近……是不是对泰安公主太好了些?”
李胤湳正望着前方蜿蜒的山道,闻言侧过头,眉头微挑:“怎么说?”
“就是……送水送药,嘘寒问暖的,”李胤麟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与困惑,“皇兄从前对旁人可不是这样的,就连对父皇,也没见你这般细心过。”
他说得直白,李胤湳却并未动怒,只淡淡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前方连绵的青山。山风拂过,扬起他墨色披风的边角,猎猎作响。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阿麟,你记住,日后,她便是你的皇嫂。”
李胤麟猛地勒住缰绳,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皇兄,语气都有些结巴:“皇、皇嫂?可父皇只让皇兄迎公主入京啊,这、这……”
“公主入京是为和亲,”李胤湳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圣旨上,可没说要嫁与哪位皇子。”
李胤麟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倒没有……可公主现下手握镜城,打她主意的人应该不少吧?皇兄就不怕……”
李胤湳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李胤麟呆立片刻,脑海中飞快闪过这一路的种种——皇兄与泰安公主之间莫名的默契,那些看似寻常却处处透着维护的举动,还有山洞那夜之后,皇兄眼中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忽然间,一切都豁然开朗。
他愣了半晌,而后缓缓重重点头:“也是,”少年小声嘟囔,“皇兄与泰安公主……倒是挺般配的。”
一个杀伐果决,一个沉稳如山;两个人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怎么看,都像是命中注定要并肩而立的人。
李胤湳没再说话,只轻轻一夹马腹,率先朝着前方山泉处行去。
他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并不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