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规矩,从今日起,废了!”李胤湳的声音沉稳如钟,带着皇子与生俱来的威严,不容半分置喙,“龙甲!”
龙甲单膝跪地,腰杆挺得笔直:“殿下!”
“即刻返回晏城,传我军令——让晏城知府亲自带人手前来接管此村!”李胤湳目光沉凝,字字掷地有声,“其一,严查村内买卖孩童、杀害婴儿之事,所有涉案之人一律拿下,相关人牙子全力追捕,务必连根拔除;其二,调拨粮草与药材火速送来,安抚留守村民;其三,传令下去,晓谕全村:双生子绝非不祥,杀害婴儿乃是滔天大罪,往后再敢有此悖逆人伦、触犯王法之举,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末将领命!”龙甲与龙乙齐声应和,起身翻身上马,马蹄踏破雨幕,朝着晏城方向疾驰而去,溅起一路泥泞。
那为首的中年汉子见状,瘫坐在湿滑的泥地里,双手捶地,哭喊着:“完了!这下全完了!河神定会发怒,我们都要遭报应的!”其余村民也大多面露惶恐,窃窃私语着不祥的预言,却再无人敢上前阻拦。
处理完村中事宜,李胤湳转身返回村外营地。夜色渐浓,营账内烛火摇曳,他远远便望见月神所在的营帐透着暖光,走近时,听见里面传来九凤与侍女轻声哄婴孩的声音,软糯细碎。他放轻脚步掀帘而入,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孩子,只见月神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目光柔和地望着襁褓中的双生子,神情带着几分怔忡。
李胤湳走到她身旁,从袖中掏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话梅糖,轻轻递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吃一颗,能缓一缓难受。”
“你怎么……”月神抬眸看他,声音轻得像风中飘的絮,“知道我难受?”
李胤湳侧头凝视着她,烛火映在他眼底,漾着几分柔和的光:“你方才走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脸色也透着苍白,便猜到了。”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往后不管遇上什么事,不必强撑。你内力未复,身子本就虚,凡事有我。”
月神望着他真切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半分虚假,满是实打实的关心。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拈起他掌心的一颗糖,剥开糖衣,送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漫进心底,不知是糖的作用,还是他的话起了效,方才那般剧烈的头痛与胸闷,竟真的缓解了不少。
帐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檐角滴落的水珠,敲打着地面,发出单调的声响。襁褓中孩子的呓语渐渐停歇,呼吸变得愈发均匀。侍女轻手轻脚地将孩子抱了出去安顿,九凤也起身收拾案上的杂物——忙活了大半天,月神粒米未进,她打算去灶房煮碗热面汤,给自家小姐暖暖胃。
营帐内顿时静了下来,只剩李胤湳与月神两人。这是自山洞之夜后,他们第一次这般独处,空气里弥漫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叠在粗糙的帐壁上,晃晃悠悠。月神能感觉到,李胤湳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又几分克制。她刚想找些话来打破沉默,便听见他低声问道:“身子……还有不适吗?”
月神抬眼,正要告诉他已经好多了,却见李胤湳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右手局促地垂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刹那间,月神便明白了,他指的是那日山洞里的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慌乱间吸气太急,嘴里的话梅糖竟卡在了喉咙里!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骤然响起,月神弯着腰,脸颊憋得通红,眼泪都快呛出来了。李胤湳见状,连忙上前,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另一只手慌乱地去倒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别急,先别说话,慢慢喝口水。”
月神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大口喝着水,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她抬眼狠狠剜了李胤湳一眼,带着几分嗔怒:“你是不是故意的?报复我今天踩了你一脚!”
“这你可真冤枉我了。”李胤湳无奈地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委屈,“我岂是那般小心眼的人?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问你,那日山洞里……”
“闭嘴!”月神急忙打断他,语气故作凶狠,却不知自己刚咳过,脸颊还泛着未褪的粉晕,眼眶微微湿润,那点凶狠更像是撒娇,“没事!以后不准再提此事!再提,我还踩你脚!听明白了吗?”
李胤湳望着她这般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往日里她总是冷着一张脸,像块捂不热的冰,此刻这般鲜活的模样,倒让他觉得格外真切。他顺着她的话,柔声应道:“好,随你踩。你说不提,便再也不提。”
月神听完,狠狠白了他一眼——这位皇子今日怕是犯了病。她连忙转移话题,问道:“对了,接下来怎么办?这两个孩子……”
“此地属晏城管辖,我已让人去请知府前来。”李胤湳面色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等他到了,先将这两个孩子妥善安置在府中,再彻查村里的事。至于这位知府,不管他此前知情与否,都难辞其咎。回京后,我定会将此事禀明父皇,武夷境内绝容不得这等枉顾王法、漠视人伦之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村子的陋习根深蒂固,单靠严惩不够,还得派人常驻教化,慢慢破除他们心中的执念。”
正说着,九凤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走了进来,瓷碗边缘还冒着氤氲的热气:“正好,二位殿下趁热吃点东西吧,暖暖胃。”
月神望着那碗飘着葱花的面汤,鼻尖萦绕着纯粹的麦香,紧绷的眉梢不自觉柔和下来,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还是九九最疼我。”
她伸手接过汤碗,粗陶碗壁传来的温热顺着指尖蔓延,让她轻轻喟叹一声。碗沿有个不起眼的小缺口,却被擦洗得干干净净,透着几分实在的暖意。月神低头,木勺搅动间,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眼底残留的戾气与悲悯,只剩几分卸下防备的松弛。
李胤湳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她低头吹散热气的侧影上。烛火跳跃,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阴影,方才面对村民时的凌厉杀伐已悄然敛去,此刻的她,安静得像个需要妥帖呵护的寻常女子。他心头微软,因村民愚昧残忍升起的怒意也渐渐平息,从九凤手中接过另一碗汤,就着碗沿喝了一口。汤味清淡,甚至有些寡淡,只有葱花的清香与麦粉的本味,却恰好慰藉了饥肠辘辘又心力交瘁的身心,是旅途之中难得的安稳滋味。
“慢些喝,小心烫。”见她饮得急切,李胤湳忍不住低声提醒,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月神动作微顿,抬眸瞥了他一眼,没出声,却真的放缓了速度,小口啜饮起来。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暖意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几分。
屋内一时只剩汤匙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风穿过窗缝,带来潮湿的泥土气息,吹得烛火微微摇曳,光影在土墙上晃出细碎的斑驳。
一碗热汤下肚,寒意尽散,白日里紧绷的心神也渐渐松弛。月神放下空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透着几分空茫。连日的奔波、洞中的凶险、方才村中的对峙……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交织,让她生出一股深切的疲惫,连眼底的光都黯淡了几分。
李胤湳也饮尽了汤,将碗搁在一旁的矮凳上。他看着她被烛光柔和了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了平日的冰冷疏离,只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倦色,让人不忍惊扰。
“今夜便在此歇息吧。”李胤湳打破沉默,声音放得轻柔,“我已加派人手在村外值守,龙甲会带人彻夜巡视,当可无虞。”他目光扫过这简陋却暂时安全的营帐,补充道,“明日一早,晏城知府便会带人前来接手,后续事宜不必忧心。”
月神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是真的累了,连开口的力气都欠奉。
李胤湳见她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倦色,终是没有再多言,只道:“公主早些安歇。”说罢,他转身轻步走向屋外,打算再去检查一遍巡防,确保万无一失。
九凤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勺,又仔细添了些炭火,确保屋内暖意充足,才悄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月神一人。她望着眼前跳动的烛火,光影在眸中闪烁,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渐渐淹没了所有纷乱思绪。屋内静极了,只剩她渐渐均匀的呼吸,伴着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在夜色里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