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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破妄护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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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清溪村。湿冷的空气沁入肺腑,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村口的老槐树上,宿鸟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龙甲军将士们早已整装完毕,铠甲摩擦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马蹄轻刨着地面,显得有些焦躁不安。经过一夜休整,队伍重新焕发出肃杀之气,玄色的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往无前的锐气。晏城知府已于凌晨时分带着衙役兵丁赶到,此刻正躬身立在李胤湳面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拘谨。

“此地便交予你了。”李胤湳的声音沉稳,不带丝毫波澜,“涉案之人,依律查办,不得徇私。幸存村民,妥善安置,莫要再起事端。”

“下官遵命!定不负殿下所托!”知府连忙躬身应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月神已在九凤的服侍下披上了墨色大氅,站在马车旁。晨雾打湿了她鬓边的碎发,衬得脸色愈发白皙清冷。她看了一眼不远处已然恢复死寂的村庄,目光掠过那些低矮破败的屋舍,眼底无波无澜,仿佛昨日种种,不过是一场亟待醒来的噩梦。

李胤湳交代完毕,转身走向马车,步伐沉稳有力。他行至月神面前,目光掠过她被雾气濡湿的睫毛,声音放缓了些:“可都准备妥当了?”

“嗯。”月神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被浓雾遮掩的官道方向。

“今日路途稍远,需加紧赶路,午间未必能寻到合适的落脚处休整。”李胤湳边说,边很自然地抬手,替她将大氅的领口拢得更紧了些,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的肌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月神微微一怔,抬眸看了他一眼。

李胤湳对上她的目光,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语气如常:“上车吧。”

月神颔首,转身踏上马车踏板。九凤抱着蜷缩成一团的小白紧随其后,掀帘时,晨雾裹挟着湿冷涌入,却被车厢内的暖意迅速消融。

李胤湳目送她入座,才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勒住缰绳,目光骤然转向仍躬身侍立的知府,语气陡然沉了几分,不复先前的平和:“周知府,我尚有几句话,你需字字记牢,刻进骨子里。”

知府心头一紧,连忙挺直腰背,额角的汗珠滚落得更快:“下官洗耳恭听!”

“第一,”李胤湳声音冷硬如铁,穿透薄雾,“村中献祭双生子的荒谬规矩,今日起彻底废除!敢有私藏此念、暗中怂恿者,无论老少,一律按同罪论处!”

“下官明白!即刻张贴告示,派专人宣讲律法,绝不让此等罪孽再犯!”

“第二,”李胤湳眸色渐深,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从府中抽调两名通晓法理、性情沉稳的文书,常驻此村。每日向村民讲授人伦道义、国家律法,破除他们心中的愚昧执念。告诉他们,护佑家园的从不是牺牲稚子的祭祀,而是勤勉劳作与朝廷的庇护!”

“下官遵命!今日便挑选得力人手,明日一早让他们到岗!”

“第三,”李胤湳目光扫过破败屋舍,语气带着几分狠戾,“此村虽偏远,却也是武夷疆土,百姓性命同等金贵。往后每月,你必须亲自前来巡查一次,查看教化成效、民生疾苦,若敢因路途遥远便疏于管理——”

他故意顿了顿,胯下骏马似是感受到主人的怒意,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溅起几点泥星。知府吓得双腿发软,险些跪倒:“下官绝不敢!每月必亲自前来,若有疏忽,甘受重罚!”

李胤湳冷哼一声,突然催马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眸中凶光毕露:“这献祭之事流传数十载,你到任三年,真的一无所知?”

知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连连磕头:“殿下明鉴!下官真的不知!此村偏僻,平日由乡绅打理,下官一时疏忽,竟未察觉这般滔天罪孽,是下官糊涂!求殿下饶命!”

“疏忽?失职?”李胤湳俯身,马鞭末梢几乎要碰到知府额头,语气带着刺骨寒意,“一句疏忽,便能抹掉那些枉死稚子的性命?”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我给你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三个月后,我会派人复查,若村中教化有成,百姓安居乐业,此事便既往不咎。可若是还有半分乱象,或是你敢敷衍了事——”

李胤湳目光扫过他颤抖的身躯,马鞭猛地收回,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带着破空之声:“到时我会请出尚方宝剑,抄你满门!没人能救得了你!”

知府趴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地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一个劲地磕头,额角撞得青石板咚咚作响,很快渗出血迹,混着晨露,显得格外狼狈:“下官铭记殿下教诲!定当肝脑涂地办好此事!若有半分差池,任凭殿下处置!”

李胤湳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模样,眼底凶光渐敛,却依旧带着冷冽审视:“起来吧。粮草、药材、文书,今日之内必须到位。每月巡查的文书,需详细记录村民动向、教化进度,一式两份,一份留村存档,一份快马递往京城,我会亲自过目。还有那两个孩子...”

“下官遵命!即刻便办!”知府被衙役搀扶着站起,双腿还在打颤,官袍沾满泥污与血迹,早已没了半分体面,“那两个孩子即日起养在府中,下官定视如己出,养得白白胖胖,断不叫他们受一点委屈。”

李胤湳不再看他,调转马头:“启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龙甲军将士齐声应诺,马蹄声踏碎晨雾,朝着官道延伸的方向前行。行进的队伍如一条长龙,在薄雾中缓缓移动,渐渐远离了这座承载着愚昧与罪孽的村庄。

队伍渐渐远去,知府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瘫软在地。他望着李胤湳离去的方向满心后怕,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喝令衙役行动:“快!封锁村子排查涉案之人!调文书、调粮草,按殿下的吩咐一一办妥!若有差池,咱们都得脑袋搬家!”

晨雾散尽,日头爬得老高,金晃晃的阳光泼下来,铺满了清溪村的角角落落。

照在坍塌的土坯墙上,裂纹被晒得清清楚楚,像一道道深疤;院墙上歪歪扭扭的符咒,暗沉纹路在光里泛着怪诞的亮;村口的烂泥地渐渐发干,坑洼里露着些草屑和碎布片子——那是昨夜裹孩子用的,沾着点泥渍,被晒得发僵。

被衙役抱走孩子时,没有村民上前阻拦,也没有谁再哭喊“河神降罪”。他们只是站在自家破败的屋檐下,或倚着枯木,或扶着门框,眼神空洞地望着。有人双手拢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有人低着头,盯着脚下的石子,目光空洞;还有几位老妇人,嘴角嗫嚅着,却没发出半点声音,脸上没有悲喜,只剩一片麻木的茫然。

老槐树上的草人还在风里晃,红绳被晒得发脆,草叶枯得一碰就掉,可就是没人去摘。那规矩,他们守了几十年,早刻进骨头里了。昨夜被李胤湳一句话砸得稀碎,可往后的路,谁也没跟他们说该怎么走。不献祭双生子,再来洪水怎么办?地里长不出庄稼怎么办?那些平白无故来的灾祸,又该找谁“赎罪”?

阳光越来越烈,暖得人皮肤发燥,却照不进村民们蒙尘的心底。他们看着衙役们东奔西跑,看着知府扯着嗓子呵斥着清点物资,看着远去的队伍缩成官道尽头的一个小点,从头到尾,没一人吭声。

没人欢呼,没人庆幸,甚至没人敢随便挪一步。打破规矩的人走了,留下的他们,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就那么站在刺眼的阳光里,茫然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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