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驿馆窗棂,斜斜淌进东跨院,将青石板的纹路染得暖亮。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面,此刻浸在柔光里,连缝隙中蛰伏的青苔都透着几分温润的绿意,吸饱了晨露的苔藓微微膨胀,像是要将一冬的沉寂都舒展开来。九凤端着描金铜盘进门时,月神已坐在案桌前,指尖捏着一只素白瓷杯,杯沿凝着细密的水珠,她浅浅啜着温水,茶水的清润漫过喉咙,却压不下喉间残留的干涩。
“小姐,七殿下派人来催了,辰时三刻准时启程。”九凤将铜盆轻轻搁在案上,水声清脆,溅起的细碎水花落在青釉盆底,晕开一圈圈浅淡的水纹,“我给你备了清粥,掺了些去核的碎枣,还滴了两滴桂花蜜,快趁热垫垫肚子,免得路上空腹难受。”
月神颔首,目光掠过铜镜——镜中人面色依旧苍白,唇瓣虽抹了脂粉,却掩不住那份病态的薄白。她指尖下意识抚过袖口,腕间蛇纹贴着衣料,传来冰凉的触感。舀起一勺粥,温热的米香混着枣甜漫入鼻尖,可味蕾却似被寒气冻住,勉强咽了两口,便放下了勺子,瓷勺与碗沿碰撞,发出轻细的声响。
“小白和大白呢?”她转移话题,试图驱散心头残留的不适。
“在院里呢,刚喂了新鲜菜叶和浆果。”九凤笑着回话,指尖拈起一粒掉落的浆果,“小白今日倒安分,没再盯着大白瞧,许是伤势好全了,反倒没了先前的戾气。”
月神起身往院里走,刚踏出房门,晨间的清风便拂过面颊,带着驿馆庭院中腊梅的冷香。抬眼望去,却见李胤湳立在院门外,身形挺拔如孤松。他身着青色常服,衣襟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墨发用一枚羊脂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角与线条利落的下颌线。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是男子惯有的俊朗英气,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像要透过她平静的表象,看穿内里翻涌的波澜。
“公主身子可好些了?”他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如春风拂过柳梢,目光却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昨日见你精神不济,今日瞧着,气色似是仍未恢复。”
月神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劳殿下挂心,些许疲惫罢了,不碍事。”她刻意挺直脊背,步伐平稳地走过他身边,避开了他过于专注的目光,衣袂扫过空气,带起一缕极淡的草药香。
李胤湳没再追问,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侧往院外走。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关切。她今日穿了件素色锦袍,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银线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可那白却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走路时虽依旧挺直脊背,步幅却比往日慢了些,偶尔会下意识扶一下廊柱,指腹划过木头粗糙的纹理,像是在隐忍什么不适。
他瞥了眼桌上的粥碗,里面还剩大半,想起方才她喝粥时那难以下咽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是驿馆的膳食不合口味,还是身子仍有不适?”
月神抬眸看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无波:“劳殿下挂心,只是些许疲惫,与膳食无关。”
李胤湳却不怎么相信。他想起昨日山泉边,她拒绝下车透气时的淡漠疏离;想起这一路来,她愈发寡言的模样,偶尔夜里路过她的马车,还能隐约瞥见烛火下她静坐的身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心头那股莫名的疑虑又添了几分,他侧身对身后的龙甲道:“去厨房吩咐一声,炖些红枣桂圆汤来,温补气血,少放些糖,公主怕是不喜甜腻。”
待龙甲应声离去,李胤湳才重新看向月神,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今日便在此处多休整一日。队伍连日赶路,将士们也需歇整,你身子不适,更不宜勉强前行。”
月神微怔,下意识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昨夜蛇毒发作,虽被她强行压制,却耗损了太多气力,此刻四肢百骸都透着隐隐的酸软,连抬手都觉得有些乏力,她确实需要时间缓一缓。她转头望向窗外,院中阳光正好,小白正蜷缩在石台上晒太阳,原本土黄的皮毛间,已悄悄冒出几簇莹白新绒,像初雪落在枯草上,想来是天气转寒,它原本的毛色要渐渐长出来了。那是雪狐一族与生俱来的毛色,是属于极寒之地的印记。她收回目光,轻声问道:“七殿下,此处离边境已有多远了?”
李胤湳愣了愣,随即答道:“从临渊城出发已有半月,算下来离边境该有数百里路程。再往京城去,便是武夷腹地,气候与边境大不相同,风土人情也有差异。”